“你说什么?!”
天命总部,会议室内。
德丽莎一掌拍在长桌上,那声巨响像把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齐齐劈开。
桌上的水杯跟着跳了一下,溅出几滴,在雪白的文件边上慢慢洇开。
她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肩衣往后一翻,滑下半边。
她没去管,只死死瞪着坐在长桌另一头的符华,碧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眼底像烧着一捧被骤然泼了油的火,显然不肯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别这样,德丽莎。”
姬子最先上去。
她一步跨到德丽莎身侧,伸手按住她的肩,把她往椅子里带。
可她力气虽大,也压不住这具小身体里突然爆出来的拧劲。
另一边,琪亚娜也连忙绕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挽住德丽莎的胳膊,嘴里急切地劝:
“是啊,冷静点,大姨妈!先听班长把话说完,别……”
“你们两个给我放手!”
德丽莎像只被逼急的小兽,猛地一挣,竟真从两人手里挣了出来。
她踉跄一步,又站稳,迈着那又短又急的步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符华面前。
她的影子只能盖到符华腰上,可那气势却像要把整间会议室都掀翻过去。
她仰起头,那双碧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符华,声音压得极低,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心里凿:“符华,你确信说的是真的吗?”
符华望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静得像太虚山巅终年不化的潭水,只是那水底下,有很沉很沉的东西正在翻。
她没退,也没有避开视线,只慢慢垂下头,像要离德丽莎更近些,好让那孩子把她眼里的痛苦也一并看清。
她的嗓音很轻,轻得不像在宣布一道结论,倒像在亲手把某块旧墓碑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出来:
“凯文是前文明的终焉之律者。”
她说。
每落一个字,这屋子里的空气就凉一分。
“现文明想要跨越终焉……”
她停了一下,闭了闭眼,像要攒足力气,才把最后四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很稳了,稳得有些残忍,沉得让人发冷。
“他,必须死。”
话落,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德丽莎肩上肩衣滑落到地的轻响。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四个字还浮在冷白的灯光里,像一颗被钉进长桌中央的钉子,等着谁去把它拔出来,又等着谁去把它按得更深。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德丽莎没有移开眼睛。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从很深的井底一截一截提上来的水,又冷又沉。
她仍仰着头,眼睛死死锁在符华脸上,像要从那道总是笔直的、像山一样的身影里,再逼出一条别的路来。
哪怕窄一点,陡一点,哪怕要绕很远很远,她都可以走。
可符华没有看她,只是缓缓低下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阖上了,像关掉了一片旧日的天光。
她慢慢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却容不下一丝侥幸。
没有别的路。
那无声的回答比言语更重。德丽莎的肩膀几乎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也没再喊。
她只是站在符华面前,像一株突然被风掏空了力气的小树,还勉强挺着,却已经听得见从自己体内传来的、极细微的断裂声。
她知道符华从不骗她,更不会在这件事上骗她。
正因如此,这答案才冷得叫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整间会议室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她沉重的呼吸,和那四个字,在光里慢慢结成了霜。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灯还亮着,可这满屋的人像被那四个字齐齐按进了水里,谁也没有先浮上来。
德丽莎仍站在符华面前,没动。
符华仍低垂着头,像一尊在太虚山风里站了太久的旧碑。
她们之间只剩一点极轻的呼吸,在冷白的灯光里几乎听不见。
幽兰黛尔坐在长桌中段。
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水面早该平静了,可她觉得它还在晃,从她被攥得太紧的手指边,一圈圈地晃出去。
她想起昨日在穿廊遇见父亲,他站在那片偏暗的光里,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旅行。
她摇头了。
父亲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那么远,那么稳,像早把这世间所有要杀他的、要恨他的、要与他划清界限的人都走过了。
可今天他们告诉她,那个人,是前文明的终焉之律者。
现文明若想迈过终焉,就必须先让他死。
文明与家人在她心里被摆到两架天平上,一边沉得发黑,一边重得发颤。
她分不清哪边更重,只觉自己像被撕成两半,一半想冲出去找那个白发蓝瞳的男人,一半又死死按住自己,告诉自己,你是女武神,你身后站着整个世界。
可这世界,当真就比一个人更重吗?
她不知道。
这种想不出答案的事,反而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更让她喘不过气。
其他人却没有她这样的犹豫。
特斯拉与爱因斯坦没说话,可她们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她们与凯文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旧交可念。
在她们眼里,凯文是世界蛇的尊主,是敌人。
敌人该被消灭,仅此而已。
可两个人瞥见了那个一直在颤抖的背影,她们才不约而同地,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
会议室像被冻住了。
没人接话。灯管嗡嗡地响,像在替这满室的沉默,低低地、无望地烧着。
最终,德丽莎还是开口了。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冷的地方被硬拽出来,轻而颤抖,却又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里,像一道被血泡软的敕令:
“……成立专项组。研究……如何杀死凯文。”
那“杀死”两个字几乎是从她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极细极轻的颤,像是光是把它们说出口,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没看任何人,只望着长桌尽头那面空白的墙,仿佛要透过它,望见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昨日。
说完,她转过身。
那动作很慢,像是肩上有千钧重。
肩衣从她一侧肩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接。
她只是迈开那双短短的腿,一步一步朝门口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薄的冰上,随时会碎,却终究没有碎。
姬子想上前扶她,却被她轻轻挣开,那力气小得可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坚决。
琪亚娜下意识朝她追了小半步,又被姬子拉住。
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比会议室更冷,扑了她一身。
德丽莎没回头,只把背挺得笔直,像从前每一次走进圣芙蕾雅时那样。
可谁都看得出来,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刻,和那扇慢慢合上的门一起,塌下去了。
门终是关上了。
留在这头的人,谁也没有再出声。
只有那阵被门缝夹断的风,还在原地轻轻打着旋,像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太过迟了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