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飘散着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味儿，很好闻。
李青生的脑子乱糟糟的。
“青生……”
“来，来了。”
李青生吞了口唾沫，连忙跑到卫生间门口。
门缝里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袁娟咯咯笑道：“看把你吓的，还怕我吃了你呀？”
“没，没有。”
李青生坐在沙发上，他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终于，袁娟换了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走出来，裙摆刚好遮掩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细跟凉鞋，整个人显得高挑又风情万种。
巷子口停着几辆摩的，司机们叼着烟，眼神在袁娟身上溜来溜去。
李青生的心里有些不太舒坦，往袁娟身边靠了靠，问道：“表姐，你在南江市干啥活儿？”
“看见没？”
袁娟没正面回答，指了指远处一片厂房：“那一片全是电子厂，你这样的愣头青进去，一个月累死累活七八百块钱。”她又指了指另一条街闪烁迷离的霓虹招牌：“那边是夜场，运气好的话，一晚上小费就能抵厂里半个月。”
李青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明白夜场到底是啥地方，只觉得那片霓虹闪烁的地方，比厂房要金贵得多。
街上，穿着各色厂服的打工仔三五成群，面色疲惫，脸上已经麻木得没有什么表情。
袁娟带着李青生来到了一家小饭馆，玻璃柜里摆着些卤味，墙上贴着大红纸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她点了红烧肉和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两大碗米饭，全都推到了李青生的面前。
“表姐，你咋不吃呢？”李青生看她没动筷子，有点纳闷。
“我不饿。”袁娟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这些都是你的。”
“哦……”
连续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李青生连碗泡面都没舍得，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端起大碗，把整盘西红柿炒鸡蛋连汤带菜一股脑扣进饭里，胡乱搅和两下，就埋头猛扒起来，连米粒粘在嘴角都顾不上擦。
一碗饭见了底，他又端起第二碗，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嚼。肉炖得很烂乎，油香混着酱油味在舌尖散开，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都舍不得往下咽。
袁娟问道：“怎么不吃了？”
“我……表姐，我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没有，这些都是你的，你在家中很少吃肉吗？”
“嗯，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家里看病还欠了几万块钱外债，就过年能吃上一顿肉。”
李青生目光重新落在那盘红烧肉上，郑重道：“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给我妈把病治好，让她以后顿顿都能吃上肉，也给表姐买肉吃。”
袁娟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笑道：“行，姐等着。”
这个傻小子！
她的心中有些酸酸的，看着李青生，要不要把他介绍到碧海云天去呢？
那地方是来钱快，李青生长得清秀，身材偏瘦但骨架匀称，说不定能讨女客人喜欢。
哪怕只是端端水递递毛巾，一个月也能挣上万八千的。
可是，她又有些犹豫。
碧海云天就是个大染缸，进去的人再干净，出来也变味儿了。
毕竟他是兰姐的儿子，她总不能把他往火坑里推。
袁娟问道：“青生，电子厂流水线工人，底薪三百，加班多的话能拿七八百，你觉得咋样？”
李青生嘿嘿道：“你刚才不是说，夜场一晚上顶厂里半个月吗？我去夜场！”
“夜场？”袁娟有些气恼：“你知道夜场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给我老实去工厂上班，我明天就带你去找工作。”
“也行。”
李青生咧嘴笑道：“一个月七八百也不少了，一年能存八九千呢。”
袁娟愣住了：“这还不少？”
“是啊！”李青生认真地道：“在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你……”
袁娟看着他一脸实诚和满足的样子，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想起几年前自己刚从老家出来，也是这样，觉得一个月能挣五百就顶天了，觉得城里的霓虹灯比老家的月亮还亮。
可是现在呢？
回不去了！
袁娟猛地别过脸去，催促道：“行了，快吃吧，等会儿菜都凉透了。”
李青生答应着，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道：“表姐，我想喝一瓶饮料。”
“喝什么饮料？不要钱啊？”袁娟瞪了他一眼。
“一瓶，就一瓶。”
“你……事儿真多，等着！”
袁娟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走到饭馆门口，她就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了，像李青生这样抠搜的人，怎么会想着喝饮料呢？她停下脚步，回头往店里瞅，就见到李青生从口袋中摸出来了一个塑料袋，将红烧肉和饭都给打包了。
然后他转过身，从贴身的背心口袋里掏出个用橡皮筋捆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皱巴巴的钱，十块五块的居多，最大的是一张一百的。
“老板娘，饭钱多少？”
“二十三。”
“啊？这么贵吗？你给我抹个零吧。”
“就这点儿钱还想吃红烧肉？吃不起别吃啊。”
那老板娘鄙夷地看着李青生。
袁娟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几步冲回去，将一张一百块用力拍在桌子上：“谁吃不起？这饭钱我付！”
李青生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急忙从自己那堆零钱里数出二十三块，放在桌上：“表姐，你能收留我就够意思了，这顿饭钱必须我出。”
“你出什么出？”
“老板娘，把钱给你了。”
李青生把那一百块钱，塞给了袁娟，拽着她就往出走。
这一刻，袁娟的心里明白了，这小子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哼！
袁娟白了他一眼，没再争，转身去旁边的杂货店买了毛巾、牙刷、牙膏，还有一张凉席，给他打地铺用。
至于夏凉被？
却让李青生坚决拒绝了。
不是他不想买，而是……没钱了。
出门的时候，他妈只给了他300块钱，坐的普快硬座花了152块，一顿饭花了23块，现在剩下的一百多块钱，根本就不够干什么的。
袁娟没再坚持，知道这时候戳破了，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回到家里。
袁娟跟李青生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出门上班去了。
怎么晚上去上班呢？
李青生也没有多想，在家中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实在没啥意思，干脆下楼溜达。街上人来人往，他看什么都新鲜，一直逛到晚上十点多，才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受了惊吓，李青生躺在凉席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中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伴随着一股酒味混着香水味飘了过来。
下一秒。
袁娟一只脚踢在他的腿上，顿时失去平衡，摔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