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极致的失重感之后。
是令人窒息的潮湿。
和冰冷刺骨的泥腥味。
于少卿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息着。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
几乎停止跳动。
没有方舟舰桥。
没有半机械化的吴伟业。
也没有紧握着他手的穆尔察宁。
暴雨如注。
黑色的雨水像浸透了毒药的鞭子。
疯狂抽打着泥泞的大地。
雨水打在脸上。
生疼生疼的。
这里是……2025年的那个东南小岛。
他正狼狈地跪在泥水里。
浑身湿透。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混着泥水流入他的嘴里。
又苦又涩。
手背上全是被尖锐碎石划出的血痕。
手里握着一把断裂的战术匕首。
刀刃上还沾着泥沙和干涸的血迹。
不远处的前方。
阿凯倒在血泊中。
他的身体已经被地雷炸得残缺不全。
肠子混合着泥水流了一地。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和当年的场景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队长……”
阿凯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
死死盯着他。
残缺的手颤抖着。
在泥水里向他伸出。
“为什么抛下我？为什么地雷响的时候，只有你活着？”
“你胸前那枚勋章上，沾的全是我的血啊……”
于少卿痛苦地抱住头。
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手指死死抠进头皮。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那种深入骨髓的战友负罪感。
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让他无法呼吸。
眼前不断闪过其他死去战友的脸庞。
他们都在质问他。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身上原本笼罩的守护白光。
在这个绝望的雨夜里迅速黯淡、剥落。
那轮耀眼的太阳。
即将熄灭。
与此同时。
心象世界的另一边。
穆尔察宁站在一个纯白色的、冰冷刺骨的现代实验室里。
四周全是浸泡着“林小诗”躯体的玻璃维生罐。
一眼望不到尽头。
无数个闭着眼睛的复制体。
突然同时睁开眼。
空洞地嘲笑着她。
她们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们的长相一模一样。
她们的动作也一模一样。
吴伟业那没有温度的电子音。
从四面八方的扩音器里传来。
“你只是个连灵魂都是拼凑出来的编号容器，你拿什么去爱他？”
“他看你的眼神，永远是在看另一个人。”
“你不过是林小诗的替代品。”
“等他找到真正的林小诗，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这是针对每个人灵魂最深处弱点的绝对打击。
吴伟业悬浮在心象世界的顶端。
像一个贪婪的恶魔。
疯狂地吸取着他们精神崩溃时散发出的绝望能量。
以此来修复自己残破的躯壳。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于少卿感觉自己要溺死在那片悔恨的泥沼里了。
阿凯冰冷的手。
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要拉着他一起沉入地狱。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秒。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火星温度的叹息。
在他耳边响起。
“……少卿……时空的平衡……交给你了……”
那不是幻觉！
那是沙凝玉崩解后。
化作病毒代码侵入系统底层。
拼死传来的最后意念！
这股意念如同暗夜中的一根火柴。
瞬间点燃了于少卿即将熄灭的灵魂。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衣的女人。
她笑着对他挥手。
然后转身化作了漫天的火焰。
守护。
从来不是因为完美才需要被守护。
而是因为残缺。
因为有遗憾。
才需要拼死守护！
“阿凯……”
于少卿猛地停止了挣扎。
他没有再像当年那样。
在噩梦中选择逃避和惊醒。
他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抓着自己。
静静感受那份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
原本涣散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
随后化为坚不可摧的钢铁。
他伸出满是泥水的手。
死死反握住了阿凯那只残缺的手。
“我对不起你，兄弟。”
“这是我一辈子都要背负的血债，我永远不会忘，我也不会再逃避。”
“但是，我现在还他妈的不能死。”
“凝玉的命我还没还！宁儿还在现实等我！我得带他们回家！”
负罪感不再是溺死人的泥沼。
而是化作了支撑他站起来的钢铁脊梁！
“吼——！！！”
一声震碎雨幕的狂狮怒吼。
白光再一次从他体内轰然亮起！
这一次。
不再是狂暴毁灭的惨白。
而是包容万物、破除一切虚妄的温暖乳白！
“宁儿！多铎！都给我醒过来！”
“他在利用你们的恐惧修复自己！打破它！”
这声音如晨钟暮鼓。
瞬间震碎了虚假的雨幕。
穿透了维度的壁垒。
穆尔察宁听到了呼唤。
她死死捂着胸口的岩岳璧。
感受着沙凝玉留下的那一丝温暖的余温。
她看着周围那些嘲笑她的复制体。
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爱着谁！”
“我不是载体的影子，我是灵魂和弦的奏鸣者！”
“岩岳·崩天！”
咔嚓！砰！
周围所有的玻璃罐应声尽碎。
营养液夹杂着玻璃碴四处飞溅。
整个心象世界如同被重锤敲击的镜面。
轰然破碎！
伴随着吴伟业一声凄厉的惨叫。
精神枷锁被强行扯断。
三人猛地睁开双眼。
大口喘息着。
他们重新回到了破败不堪的舰桥。
现实中。
时间仅仅过去了一瞬。
但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被系统锁死的合金地板已经轰然裂开。
露出下方错综复杂的管线。
就在这一刻。
沙凝玉残魂崩解后留下的金红色光点。
正如同不屈的狂蜂。
它们带着决绝的意志。
化作漫天飞舞的流光。
彻底覆盖了那座死寂的控制台。
刺目的幽蓝光芒与金红火星疯狂交织。
控制台在一阵轰鸣中缓缓向上升起。
发出系统被全面入侵的刺耳警报。
而在苍穹之上。
吴伟业那张碳化了一半的脸庞彻底扭曲。
他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嘶吼。
“休想染指我的神座！”
他化作一道半机械的黑影。
带着毁灭的威压。
从半空中向着升起的控制台疯狂扑下。
于少卿猛地抬起头。
双腿如弓般绷紧。
他强撑着残破的躯体。
宛如一尊浴血的修罗。
他死死握紧了手中那把残破的惊鸿刀。
毅然决然地挡在了控制台与扑杀而下的伪神之间。
刀锋之上。
残存的光系本源正在疯狂压缩。
来吧，老贼！
这是我们最后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