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海深处,太和殿中。
张钰自碧游宫归来之后,便将殿门紧闭,灵光内敛,以先天灵宝之力凝聚的壁障将内外隔绝得严严实实。那层壁障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帷幕,将太和殿与外界的一切气息尽数隔断。殿外的海水依旧奔涌,北冥海中的妖修依旧往来穿梭,可没有任何一道灵识能够穿透那层壁障,窥见殿中的半分动静。
他盘坐于大殿正中,身形不动如山。阴阳道莲自他身下缓缓浮现,十二品莲瓣层层铺展,五色灵光交替流转,将整座大殿都映照在一片斑斓而沉静的光幕之中。那莲台如今已与他的洞天根基融为一体,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一方微缩的天地在他身下缓缓运转。真龙武装成就先天至宝之后,他的本源之力提升,元神真灵也随之凝练。虽未再进一步,可那股由内而外的蜕变,让他的气息比此前更加沉厚,更加内敛。
可他的心神,却并未沉入修行之中。
他在推演一件事。
太阳权柄。
这份力量,他其实一直不曾太过看重。当初入主金乌宫、以帝俊之名统御妖庭,最初不过是为了恶心东皇太一。
那时他初掌妖庭,根基未稳,金乌宫不过是个空壳,帝俊之名也不过是一面旗帜。他取这个名字,一半是为了聚拢妖族人心,一半是为了在名分上与东皇太一争锋。可后来他发现,这个名字并不仅仅是一个名号。
随着妖庭在北俱芦洲的根基日益稳固,随着修真之法传遍天下妖族,随着“帝俊”二字在万千妖族口中被反复念诵,一股极为微弱却极为真实的力量开始向他汇聚。那力量自天地四方而来,自那些低阶妖族的信仰与叩拜之中而来,自那些在荒野之中对着日出方向诵念“帝俊”之名的生灵心中而来。那些生灵或许从未见过他,或许根本不知道“帝俊”二字意味着什么,可他们心中的那份虔诚、那份敬畏、那份对光明的向往,却化为了一道道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的气运与他紧紧相连。那些丝线汇聚成一道细流,注入他的体内,化为太阳权柄的余韵。
歪打正着。
他此前并不知道太和天地在洪荒时间线之上,也不知道有些名字并非可以随便起。他取“帝俊”之名,本是为了与东皇太一争锋,却不想这个名字在妖族之中凝聚气运,竟真的为他带来了太阳权柄的加持。这份力量虽然不弱,可与他手中的诛仙剑、混沌钟、真龙武装相比,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他并未太过在意。
可最近这些时日,他发现了一桩怪事。
太阳权柄,不增反降。
这不合常理。如今他的声势远超以往,妖庭上下已然皈依,北俱芦洲尽在掌中,天地之间那些散落的妖族部落也纷纷归附。修真之法日益兴盛,天下妖族修行仙道者不可胜数,而修习此法者皆以他的阴阳道莲为锚点,与他之间建立了极深的因果牵连。
由此而来的天地气运、妖族信仰、众生香火,应当极为庞大。这些气运之中,有相当一部分会转化为太阳权柄,汇聚于他一身。
可那权柄偏偏在缩减。
他仔细感应过,那缩减的速度不算慢。在这数月之间,他身上的太阳权柄已经减了将近一成。而且那缩减的方式极为诡异,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他的权柄之中一丝一缕地抽取。那些被抽走的力量并未消散于天地之间,而是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流去。那个方向极为遥远,极为幽深,仿佛在天地之外,又仿佛在天地之内,如同一道无形的暗流,将他的权柄一点一点地引向某个不可知的深渊。
张钰以七窍玲珑心反复推算。他将天地之间一切与太阳权柄有关的事物尽数纳入推演之中。金乌宫中的残余气运,妖庭之中的香火愿力,天下妖族对“帝俊”之名的信仰,天穹之上大日星君的神职,乃至天地之间一切与太阳有关的法则碎片,尽数在他的推演之中翻涌流转。可无论他如何推演,那缩减的源头始终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能够屏蔽七窍玲珑心推演的人,天地之间并不多。他的七窍玲珑心经过真龙武装的加持,感应力已经远超寻常天仙,甚至可以窥破部分天机。若连他都推算不出,那对方要么是超脱者,要么是与他位格相当、且同样拥有屏蔽天机之能的存在。
他将范围缩小到了极小的圈子之中。
太清道君、玉清道君、上清道君,这三位不可能。他们若想要太阳权柄,不必如此鬼祟。以他们的位格与实力,只需一道法旨,他便不得不从。昆仑圣母更不可能,她早已超然物外,不涉天地纷争。禅宗二圣刚刚归来,正忙于重整西牛贺洲,况且他们修的是香火神明之道,与太阳权柄并不相契。后土执掌生死幽冥,与太阳权柄天然相克。白帝掌长生之权,太乙掌教化之权,都不会去觊觎太阳权柄。
算来算去,天地之间拥有太阳权柄根基者,只有一人。
东皇太一。
张钰微微闭了一下眼。
张钰微微闭了一下眼。
这个名字在他的识海之中翻涌着。他是昔日妖族天庭的皇者,是混沌钟曾经的主人。在洪荒之中,他掌周天星辰,统御万妖,是天地之间最为尊贵的皇者之一。即便在太和天地之中,他也依旧是六御之一,执掌星辰权柄。他与太阳权柄之间的联系,远比张钰这个后来者要深厚得多。
无论是动机还是实力,天地之间,似乎也只有他了。
张钰微微睁开眼,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道极亮的光芒。看来他与东皇太一之间,迟早要做过一场。
不过此刻,他并未有半分急切。太阳权柄的流失虽然诡异,却并未伤及他的根本。况且,若当真是东皇太一在暗中抽取,那便说明对方在太阳权柄上的根基比他更为深厚,他即便强行反抗也无用。
张钰将此事暂且按下,心神自识海深处抽离。他微微抬手,阴阳道莲自背后缓缓浮现,十二品莲瓣层层展开,五色灵光交替流转。那莲台如今已与他的洞天根基融为一体,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一方微缩的天地在他身后缓缓运转。他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感受着洞天之中混沌之气的流转,感受着元神真灵在至宝反哺之下的凝练与壮大。
……
而此刻,天地之间正在发生一件亘古未有之事。
混沌之中,世界与世界之间隔着的是维度的隔阂。那些世界如同悬浮在无尽黑暗之中的明珠,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却永远无法交汇。
太和天地与域外世界之所以能够相合,是因为上清道君在开辟之初便以独特的手段让两方世界之间有了牵连。可即便如此,两方世界真正相合,也是混沌之中从未发生过的事。不管是太清道君等超脱者,还是域外世界的大梵天主与那罗延天,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们只是在各自备战,调集力量,准备那即将到来的大战。
可就在双方紧锣密鼓地筹备之时,在两方天地交汇的地方,一件谁也未曾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地方,是两方天道本源碰撞最为激烈的地方。
太和天地的本源如同一股浩瀚的五色洪流,自太和天地之中涌出,向着域外世界的方向冲击而去。那洪流之中蕴含着阴阳五行的全部奥义,赤青黄白黑五色灵光交织缠绕,如同一道横亘混沌的彩色长河。域外世界的本源如同一股暗紫色的暗流,自域外世界之中涌出,向着太和天地的方向冲击而来。那暗流之中蕴含着创造、秩序、毁灭三柱法则的全部精髓,暗紫色的光芒深邃而幽远,如同一片吞噬万物的深渊。
两股本源之力在那道长桥之上正面相撞,炸开漫天碎光。
那碎光如同一场席卷混沌的风暴,将方圆亿万里的混沌之气都搅成了一片混沌的漩涡。那些碎光之中,有太和天地的五行碎片,有域外世界的三柱碎片,有阴阳二气的残痕,有创造秩序的余韵。它们在那片虚空之中四散飞溅,如同一群被撞碎的星辰,带着各自的光芒与余韵,在混沌之中翻滚、碰撞。
那些碎片在那片碰撞最激烈的地方纠缠在了一起。
太和天地的五行碎片与域外世界的三柱碎片彼此交融,彼此吞噬,彼此重组。如同两股被搅动的水流,在碰撞之处激起了无数水花,而那些水花在虚空之中缓缓凝聚,化作了一滴新的水珠。那水珠极小,小到几乎不可见。可它确确实实存在。
那一日,天地震动。
那震动自两方世界交汇之处传出,如同一道无声的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太和天地之中,五洲四海皆感震荡。可这一次的震荡与之前不同。之前的震荡是纯粹的破坏,是两方世界本源碰撞带来的天灾。而这一次的震荡之中,有一种新的东西正在诞生。
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极为微小,如同一粒尘埃悬浮在两方世界交汇之处。它太小了,小到即便天仙妖神若不刻意探查也无法察觉。可它确确实实是一个世界。它有自己的天穹,有自己的大地,有自己的灵气流转。它的天穹是暗紫色与五色交织的奇异色彩,如同一片被泼了两种墨汁的宣纸,浓淡交错,变幻无穷。它的大地之上有五行之力与三柱法则同时流转,金木水火土与创造秩序毁灭彼此交融,彼此制衡。它的灵气之中蕴含着太和天地的阴阳五行之气,也蕴含着域外世界的三柱法则之力。
两种截然不同的天道法则,在这个微小的世界之中同时存在,彼此交融,彼此制衡。如同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在某个奇异的节点上汇合,汇成了一股新的水流。那股水流之中,有阴阳五行的流转,有创造秩序的循环,有毁灭新生的更替。它们彼此不同,却又彼此依存,彼此制衡,彼此成就。
这种情况,让天地各方都为之震动。
在混沌之中,每一个新的世界都是无上的机缘。世界开辟之时,天道法则最为清晰,天地本源最为浓郁。那些平时深藏于天地最深处的法则碎片,那些平时需要耗尽毕生心力才能参悟一丝的道韵,在新世界开辟之时都会自然而然地显化于外。如同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世人面前。那些平时难以触及的大道真意,那些平时难以领悟的天地至理,在那新世界之中,都如同路边的石子一般,俯拾即是。
更为关键的是,新世界开辟之时,往往会孕育出先天灵宝。先天灵宝,秉承天地本源而生,蕴含着天地初开之时的最纯粹法则。每一件先天灵宝,都是天地本源的一次凝结,都是天道法则的一次显化。
太和天地开辟至今,数十万年间,所诞生的先天灵宝不过寥寥百余件。可即便是最下品的先天灵宝,也蕴含着天地初开之时的本源碎片,对修行有着莫大的好处。
那些天仙之尊,若手中有一件先天灵宝,便能在同境之中占据绝对的优势。那些地仙人仙,若能得到一件先天灵宝,便是逆天改命,从此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可先天灵宝除了天地诞生之时会出现,后续几乎不可能再自然生成。这也意味着后世成就的仙人,哪怕成为天仙之尊,也没有一件先天灵宝在身。他们手中的法宝,大多是后天炼制而成。那些法宝虽然各有妙用,可与先天灵宝相比,终究差了一层。先天灵宝蕴含天地本源法则,那种与天地同源、与大道相合的韵味,是任何后天法宝都无法比拟的。
而此刻,在这新世界之中,先天灵宝正在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