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大雪纷飞。
被打扰了雅兴的朱雄英并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怀中的梅玲是个聪慧懂事的女子,听到前朝重臣求见,她立刻从朱雄英的怀里退了出来,温柔地替他理了理大氅的领口。
“陛下国事繁重,臣妾也正好觉得身子有些乏了,便先回宫歇息。”
“陛下快去御书房吧,莫要让秦大人久等了。”
看着如此善解人意的梅玲,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他握了握梅玲微凉的玉手,转头对身旁的宫女太监严厉嘱咐道:
“好生搀扶娘娘回宫,若是娘娘和腹中龙嗣受了半点风寒,朕拿你们试问!”
“奴婢遵旨!”
安排妥当后,朱雄英便坐上御辇,径直回到了御书房。
刚一进大殿坐定,等候多时的秦逵便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红本奏折,双手过头顶高高呈上。
“启禀陛下!大喜事啊!”
“陛下先前交办微臣,替天下藩王在京城督造的府邸群,已经全部完工。”
“并由工部会同内阁,全部验收完毕了!”
“哦?这么快?”
朱雄英眉毛一挑,接过陈芜递来的奏折翻看起来。
看着奏折上那密密麻麻却又极其详细的王府规格、占地面积以及用料清单,朱雄英越看越满意,嘴角不由得扬起了笑容。
“秦爱卿,你这差事办得漂亮啊!”
“朕记得当初定下的工期,这可是足足提前了一个月完工啊!”
朱雄英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秦逵脸上乐开了花,连忙躬身,顺势送上了一记响亮的马屁:
“微臣不敢居功!这全赖陛下的妙计啊!”
“若不是陛下特批在民间广招泥瓦匠人,又弄出了水泥这等灌注地基的神物,大大缩短了夯土的时间,微臣就算长了八只手,也绝不可能在入冬前将这么多座规模宏大的藩王府邸给盖起来啊!”
“哈哈哈哈!好!不管怎么说,工部此次是立了大功的!”
朱雄英龙颜大悦,当即大手一挥,论功行赏:
“传朕旨意!赐工部尚书御赐服饰一套,赏银元千枚!
“另外,凡是参与督造此工程的工部官员,除赏赐金银外,今年吏部的政绩考核,一律评优!”
“至于那些顶风冒雪干活的泥瓦匠人和苦力……”
朱雄英顿了顿,大气地说道,“给所有参与施工的匠人,额外发放三个月的工钱,让他们回家过个肥年!”
秦逵激动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替底下人重重磕头:
“微臣替工部上下,替全天下的匠人,叩谢陛下天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波厚赏,直接让秦逵感动得眼眶泛红。
见陛下今日心情如此之好,秦逵大着胆子,想起了前几日钦天监正刘思道私下里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提的那件国家大事。
秦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开了口: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请旨……是关于万年吉地(陵寝)的事。”
朱雄英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示意他继续说。
秦逵咽了口唾沫,说道:
“陛下,贤王殿下(朱允熥)自从上次从外面回来后,便对自己的万年吉地非常上心,私下里找微臣商量过好几次动土的日子。”
“只是微臣之前一直忙着督造藩王府邸,实在抽不出人手,便一直没给殿下准信。”
“如今工程结束,工人们都腾出手来了。”
“请问陛下,贤王殿下的吉地,何时可以破土动工啊?”
朱雄英听到弟弟着急修坟,他哑然失笑,摆了摆手道:
“既然允熥自己看中了地方,现在匠人们也有空,那就择个吉日,按照亲王的最高规格,开始给他督造吧。”
“微臣遵旨!”
秦逵应了一声,但并没有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
“陛下!既然贤王殿下的吉地动了土,那……陛下的万年吉地,是否也该同时动土建造了啊?!”
朱雄英眉头微微一皱,刚想说话,秦逵便急切地进言道:
“陛下!您如今的丰功伟绩,远迈汉唐!”
“以您千古一帝的身份,想要建造一座能匹配您无上功绩的万年吉地,哪怕是现在动工,没有个三十年的时间,也是根本建不完的啊!”
“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了,实在拖不得了!”
听着老臣这番急切的劝谏,朱雄英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秦爱卿,你的心意朕领了。”
“只是……朕当年在南京时曾对你们说过,朕百年之后,不想单独另起炉灶。”
“朕想把自己的陵寝,就安放在孝陵,陪在皇爷爷的身边……”
“陛下!万万不可!”
还没等朱雄英把话说完,作为臣子的秦逵竟然胆大包天地直接开口打断了天子的话!
秦逵涨红了脸,直挺挺地跪着,大声进言: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啊!”
“您在位这些年,平四方、征美洲、改制变法!”
“以您的赫赫武功与文治,一声千古一帝实至名归!”
“您若是屈尊去南京挤在孝陵,大明的威严何在?”
“而且,钦天监的刘思道早已在北京城外寻龙点穴,找到了一处天下罕见的绝佳龙脉!
“那是足以镇压大明国运的无上吉地啊!”
“为了大明的万世昌盛,为了北方的龙脉稳固!”
“老臣斗胆死谏,请陛下收回成命,准许微臣即日开始为您督造皇陵!!!”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明国运、连命都豁出去敢打断自己说话的老臣,朱雄英不仅没有生气,心中反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御阶,罕见地亲自伸出双手,将跪在地上的秦逵搀扶了起来。
“秦爱卿,你的一片赤诚之心,朕明白了。”
朱雄英拍了拍秦逵的肩膀,叹了口气:
“这件事非同小可,不仅事关朕的身后事,更违背了朕的心愿。”
“你给朕几天时间,让朕好好考虑考虑。”
“几天后,朕会给你和钦天监一个准确的答复。”
见陛下终于松了口,不再执拗于回南京安葬,秦逵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作揖,高高兴兴地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下朱雄英一人。
一统天下容易,但想要过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却很难。
朱雄英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顶着风雪,缓缓走向了坤宁宫。
这等关乎心愿的私密纠结,他现在只想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徐妙锦吐露,听一听她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