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
马恩慧便已起身。她站在榻前,轻手轻脚地替朱雄英扣上常服的玉带,又抚平了衣角上的褶皱。
朱雄英张开双臂任由她伺候着,等穿戴整齐,才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揉眼睛的儿子朱文谦。
“抱着孩子,跟朕走。”
朱雄英扯了扯袖口,率先迈步出门。
马恩慧不敢耽搁,赶忙抱起朱文谦,跟在朱雄英身后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驾!”
驾车的内侍低喝一声,挥动马鞭。
马车骨碌碌地转动车轮,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不消片刻便驶出了午门,直奔宫外而去。
马车里,朱文谦瞪大眼睛看着头上的车顶,嘴里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欢呼声。马恩慧搂着儿子,一边擦着小家伙嘴角的口水,一边逗着他,车厢里气氛倒也融洽。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陛下,到了。”门外传来陈芜的声音。
朱雄英掀开车帘,一步跨了下去。马恩慧也抱着儿子,在陈芜的搀扶下踩着木凳落了地。
她站稳身子,抬头往前方一瞧。
门楣上挂着一块金漆牌匾,上面写着“东宫”两个大字。
这里是……先太子朱标生前的府邸!
马恩慧心头一跳,有些不解地看向朱雄英。她不明白陛下大清早把她们母子带到这处旧邸做什么,但见朱雄英面色冷峻地往前走,她也只能咬了咬牙,抱着儿子快步跟上。
大门被内侍推开,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三人刚走到前院中街,前方回廊拐角处便急匆匆走来一个穿着蟒袍的青年。
“臣弟朱允熥,参见皇兄,参见皇嫂!”
来人正是朱雄英的同胞亲弟弟,朱允熥。
朱雄英停下脚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老三,最近可好?”
朱允熥拱手应道:“回皇兄,一切都好。这旧邸里的守备,臣弟每日都亲自盯着,绝无差池。”
“嗯,做得不错。”
朱雄英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朕四处转转。”
“臣弟告退。”朱允熥不着痕迹地扫了马恩慧一眼,躬身倒退着离开了中院。
朱雄英背着手,转头踩着碎石路往深处走去。
马恩慧抱着儿子跟在后面,两旁的花坛里杂草长得足有半人高,连脚下的石板缝里都钻出了青苔。
她心里暗暗犯嘀咕,这可是当年先太子的居所,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竟敢不派人打扫,任由这里荒凉成这副模样?
转过一道垂花门,前方的空地上突然“哗啦”一声跪下了十几个身穿劲装的潜龙卫和太监。
“奴婢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守在外面,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进来。”朱雄英冷漠地吩咐了一句。
“领旨!”
潜龙卫们低头应诺,迅速散开,死死守住了前后的通道。
朱雄英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房门。
“扑腾——”
屋里的灰尘随着气流扑面而来。
马恩慧用袖子捂住鼻口,有些警惕地伸头往里面瞧。
只见光线昏暗的书房一角,堆满了散乱的旧书。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正盘腿坐在草垫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听见门口的动静,那人手里的木棍微微一顿,却连头都没抬。
朱雄英迈步跨过门槛,鞋底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淡淡地开口:
“允炆,最近过的可好啊?”
朱允炆手里的木棍“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滚了几圈。
他看清了朱雄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大叫一声,手脚并用爬起来,疯了一样冲进里屋。
马恩慧抱着儿子,本能地往朱雄英身后躲了半步,不解地看着。
朱雄英站在原地没动,脸色平静。
“哐当!”
里屋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乱响。
不过几个呼吸,朱允炆又从里面冲了出来。他怀里死死揣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隔着衣襟用两只手死命按住。
他跑到朱雄英面前站定,胸口剧烈起伏,两只眼珠子瞪得通红,大吼起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吗?!朱雄英,你要动手就痛快点!”
朱雄英双手负后,看着他这副疯癫模样,冷笑了一声:
“允炆,你不会以为朕是来杀你的吧?”
“难道不是?!”
朱允炆拔高了调子,喉咙扯得尖锐:
“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你抢了我的皇位,圈禁我这么多年!来啊!你现在就杀了我,我下了地府,立刻去找父王告状!”
话音未落,朱允炆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一把扯开,露出了里面的朱标牌位。
他把牌位高高举起,对准了朱雄英。
朱雄英盯着那块牌位,眼神沉了下去。
他往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允炆:
“你,还有脸拿出父王的牌位?”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力道却极重:
“吕氏当年用毒药,害死朕的生母常氏,又设计害死皇祖母。她做这些卑鄙勾当,你当朕不知道?你身上流着吕氏的脏血,你觉得你下了地府,有资格见父王吗?!”
“你胡说!”
朱允炆后退了一步,浑身剧烈颤抖,红着眼尖叫起来:
“我母妃不是这样的人!是你!都是因为你!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处处低你一头!皇爷爷的眼里只有你,父王的眼里也只有你!凭什么你才是他们的好孙子、好儿子?!”
朱允炆把牌位死死贴在胸口,大声咆哮:
“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来啊!杀了我!反正我天天被关在这个地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一旁的马恩慧听到这些皇室最核心的秘密,整个人僵立当场。
常氏、吕氏的恩怨纠葛,以及当年那场未曾公开的深宫血案,震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哇——!”
两人的怒吼声太大,终于把马恩慧怀里的儿子朱文谦给吓哭了。
婴儿凄厉的哭声,瞬间打破了书房里的死寂。
马恩慧猛然惊醒,慌忙转过身,一边拍着儿子的后背,一边在屋里小步走动,嘴里连声哄着。
这哭声,也让发疯的朱允炆顾不上去恨。
他下意识地转过眼珠,视线越过朱雄英的肩膀,落在了马恩慧的身上。
阳光穿过破烂的窗子,正好洒在马恩慧的侧脸上。
她今天穿得极素,发丝也只是挽成个温婉的妇人髻。
朱允炆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仿佛有万道雷霆同时炸开。
那是他惊鸿一瞥、至今都刻在心骨上的一见钟情之人!
他甚至心中幻想,想要求娶这位马家小姐!
可如今……
朱允炆僵在原地,视线死死锁在马恩慧正拍打儿子的手上,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和朱雄英印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婴儿。
“你……你……”
朱允炆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全,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彻底崩断了。
孩子的哭声扯得马恩慧手忙脚乱,朱允炆疯魔的目光更是刺得她浑身扎针般难受。
朱雄英跨上一步,伸手从马恩慧怀里将大哭的朱文谦接了过去。
兴许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温热,朱文谦趴在朱雄英的怀中,抽嗒了几声,两只小胖手揪住衣领,慢慢止住了哭声。
朱雄英单手托着儿子,转过身,眼睛扫向朱允炆:
“允炆,朕劝你收起这点小心思。”
朱雄英将孩子搂紧了一分,声音极低,却字字如刀:
“你不要以为,拿了父王的牌位,今天就能当了你的免死金牌。你给朕记着,等皇爷爷百年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地上的朱允炆浑身猛地一哆嗦,手中的木牌位险些脱手掉在地上。
朱雄英看着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不带一丝感情地补了一句:
“到时候,朕看在父王的分上,赏你一口薄木棺材,随便找个荒山埋了。这也是朕,对你最后的仁至义尽。”
说罢,朱雄英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一扯龙袖:
“恩慧,我们走。”
马恩慧脸色煞白,低着头,跟在朱雄英身后。
大步跨出书房大门,将那扇破旧的木门重重甩在身后。
院落里,很快传来了朱允炆彻底崩溃的疯狂嚎叫,伴随着杂乱的打砸声和语无伦次的咒骂,在这处废弃多年的院落里回荡,让人骨髓发冷。
朱雄英抱着孩子,步履沉稳。
穿过荒草丛生的中庭,越过垂花门。等在外面的潜龙卫和内侍赶忙跟上,大队人马簇拥着天子,迅速离开了东宫旧邸,上了马车。
马车骨碌碌地转动,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朱文谦已经累得在朱雄英怀里沉沉睡去。
马恩慧缩在车厢一角,双手死死攥着手绢。她本就极聪慧,读过无数史书。联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生了龙凤胎后,在御花园里一时得意,竟敢开口去探听太子启蒙的过界之举……
再看看今天,朱雄英专门带她来看的朱允炆。
冷汗顺着马恩慧的后颈,瞬间打湿了她内里的素雅常服。
这哪里是带她出来散心?
这分明是当今圣上,用最血淋淋的例子,在她面前,挖出了一座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是无声却最致命的警告!
如果她的儿子朱文谦,在未来也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去跟当今的大明皇太子朱文堃争夺储君之位。
那么朱允炆现在的下场,就是朱文谦将来的结局!
“陛下……”
马恩慧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作势就要在这狭窄的车厢里给朱雄英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