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三郎骑着那匹瘦马,一路颠回了黑田城。
他脑袋包着脏兮兮的布条,血渗透出来,结成了黑褐色的痂。
耳朵没了,风一吹,伤口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往里捅。可他不敢停,咬着牙催马,直到看见黑田城天守阁的轮廓,才松了口气。
城门口,黑田宗介早就等急了。
他站在吊桥前,身后跟着十几个心腹武士,个个挎刀背弓,马背上驮着包袱——那是他准备逃跑的家当。
金银、地契、女人的首饰,能打点的小件都收拾好了,就等使者回不来,立刻往西跑。
主公!佐藤三郎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黑田宗介脚边,差点栽倒。
黑田宗介一看他这副模样——半边脸血肉模糊,耳朵没了,和服上全是泥和血,心里一下,脸都绿了:完了...谈判崩了...明国人要杀过来!
他转身就要上马:走!立刻走!去西国!
主公!主公别走!佐藤三郎一把抱住他的腿,声音嘶哑道,没崩!谈成了!刘大帅答应...答应给咱们一条活路!
黑田宗介的脚僵在半空:什么?
佐藤三郎喘着粗气,把刘声的话原原本本转达了一遍:三日之内亲自去品川,带上舆图、布防、城防暗道,少一样屠城;带好了,黑田家就能活,还能当大明的狗。
黑田宗介听完,愣在原地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像是被抽空了脊梁骨。
带路党...他喃喃自语,随即又跳起来,脸上浮现狂喜之色,好!好!当带路党就当带路党!只要能活!只要能保住黑田家的血脉!
他转头朝身后的心腹吼:回去!把东西收拾好!舆图、名册、暗道图,统统拿出来!再把库里那尊金佛、那三十匹绸缎、还有...还有我珍藏的那把村正刀,都带上!明日一早,去品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黑田宗介就带着二十骑随从,押着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朝品川港口驶去。
他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更没见过真正的天朝大军。等他的马队转过山口,第一眼看见品川港口那片连营时,黑田宗介的呼吸都停滞了。
四艘宝船像四座浮动的城池,泊在港湾里,船首的巨炮黑黝黝地指着海面。
滩头上,明军士兵排着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工兵正在加固码头,民夫往来搬运物资,整个港口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运转得有条不紊。
黑田宗介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的决定太正确了——跟这种怪物打仗?找死。
黑田宗介,一个明军通译迎上来,汉语生硬,大帅等候多时,随我来。
是...是...
黑田宗介连忙下马,整理衣冠,跟着通译走进中军大帐。
一进帐,他就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上,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外臣黑田宗介,叩见天朝刘大帅!大帅威震四海,外臣...外臣仰慕已久!
刘声坐在主位上,一身山文甲没卸,手里把玩着朱雄英赐的尚方剑。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东瀛大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东西呢?
在...在这儿!黑田宗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漆木盒子,双手高举过顶。
亲兵接过,递给刘声。
刘声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卷卷精细的羊皮舆图,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
他随手展开一幅,是东瀛本州岛的全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桥梁,标注得密密麻麻,比大明锦衣卫这些年搜集的残破海图详细了十倍不止。
刘声点点头,把舆图递给旁边的参将,拿去,让识图的人核对。一处一处对,看有没有假,有没有漏。
几个参军捧着舆图退到帐角,铺开仔细比对。
刘声又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上头记着各藩兵力、将领姓名、粮草储备。他抬眼看向黑田宗介:跪着不累?起来说话。
谢大帅!黑田宗介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弓着腰,像只虾米。
坐那儿,刘声指了指下首的一张矮凳,给本帅讲讲,现在东瀛到底什么局势。天皇、幕府、各路大名,都是什么货色,各自占着多少地盘,手里有多少兵。
是...是...黑田宗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坐下,开始讲述。
如今东瀛,名义上还是天皇陛下...哦不,是天皇坐在京都,可实权早就不在他手里了。真正掌权的,是足利幕府的将军足利义满。但幕府也衰落了,各地大名割据,根本不听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