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类题目,对于杨皓而言,反倒是最简单的。
因为他的脑子里,从来不缺故事。
前世十几年里,他刷过的影视作品、纪录片、短片、广告片,早已数不清有多少。
尤其是b站那些高质量影视解说、电影拉片、导演分析,以及无数Up主自制的原创短片,
还有短视频平台上一些网友天马行空的创意作品,更是给了他太多灵感。
有人用一分钟讲完一个人的一生。
有人仅凭一个固定长镜头,就拍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悬疑感。
有人把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公交旅程,拍成了温暖治愈的人生寓言。
也有人只靠几个生活细节,便让观众在结尾瞬间破防。
这些创意,放在那个全民创作的时代,几乎每天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真正让人惊叹的,从来不是设备有多昂贵,而是创作者的脑洞有多大。
高手。
太多了。
高水平的创意,更是比比皆是。
如今,当《最后一班公交》这六个字映入眼帘,杨皓脑海里仿佛瞬间打开了一座庞大的素材库。
无数画面、镜头、节奏、配乐、叙事结构,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有悬疑。
有温情。
有黑色幽默。
有现实主义。
还有带着宿命意味的开放式结局。
这些灵感彼此碰撞、融合,又被他飞快筛选、拆解、重组。
然而,他很快便将那些过于炫技、过于猎奇的创意一一剔除。
因为这里是北电导演系艺考。
老师想看的,不是一个会堆砌反转的人。
而是一个真正懂电影语言、懂生活观察、懂人物情感的导演苗子。
想到这里,杨皓嘴角微微扬起。
脑海中,一部属于《最后一班公交》的电影,已经悄然开始放映。
第一镜头是什么?
第二镜头呢?
声音从哪里进入?
人物什么时候出现?
镜头是固定还是运动?
故事真正的冲突,又应该发生在哪里?
一连串问题。
几乎形成了本能反应。
导演和普通人最大的区别。
就在这里。
普通人听到题目。
想到的是故事。
导演听到题目。
看到的是电影。
……
五分钟很快结束。
第一位考生走上前。
“老师,我开始。”
他讲得很流畅。
故事也很完整。
一位失恋青年,在最后一班公交车上遇见了一位老人。
老人开导他。
最终重新振作。
标准的治愈故事。
几位老师认真听完。
简单记录。
没有评价。
第二位。
公交车上抓小偷。
第三位。
司机舍己救人。
第四位。
车祸。
第五位。
公交车穿越时空。
……
杨皓站在后面。
越听越想笑。
不是这些故事不好。
而是……
太像作文了。
每个人都在讲一个“发生了什么“。
却没有一个人告诉老师。
这部电影,应该怎么拍。
……
终于。
“下一位。”
“杨皓。”
杨皓走到教室中央。
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先朝几位老师微微点头。
“老师好。”
“我抽到的题目是——
《最后一班公交》。”
说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秒。
随后缓缓说道:
“我不打算先讲故事。”
一句话。
几位教授同时抬起了头。
杨皓继续说道:
“因为导演讲故事,第一件事,不应该是人物。”
“而应该是画面。”
主考教授眼睛微微一亮。
没有打断。
示意他继续。
杨皓的声音,不疾不徐。
仿佛已经进入了拍摄现场。
“电影开始。”
“第一个镜头。”
“固定长镜头。”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空荡荡的公交总站。”
“画面里没有人物。”
“只有一辆公交车,孤零零停在那里。”
“远处霓虹闪烁。”
“广播里不断重复——”
最后一班公交,即将发车。
“镜头保持十秒。”
“没有音乐,只有风声。”
整个考场。
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
他不是在讲故事。
他是在导电影。
杨皓继续。
“第二个镜头,推轨。”
“司机上车,动作很慢。”
“没有一句对白。”
“先检查后视镜,再擦方向盘。”
“最后,坐下,发动汽车。”
“镜头始终没有给他的正脸。”
几位老师已经开始飞快记录。
杨皓完全没有停。
“第三个镜头,公交缓缓驶出总站。”
“城市很安静,整条街只有这一辆公交。”
“观众会误以为,今晚,没有乘客。”
说到这里。
他嘴角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然后。“
“第四个镜头,公交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人都没有。”
“司机准备关门。”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一瞬间。”
杨皓轻轻抬起右手。
仿佛真的有一只手,从门外伸了进来。
“一只苍老的手,挡住了车门。”
整个教室。
瞬间静了。
所有人脑海里,都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几位教授相互看了一眼。
眼神里,同时出现了一丝惊讶。
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
这个少年。
从头到尾。
讲的不是一个故事。
而是一部电影。
导演系三试第二项。
视听分析。
工作人员推着电视机走进考场。
没有提前说明影片内容。
也没有任何提示。
主考老师只是淡淡说道:
“下面播放一段短片,看完以后,每个人依次分析。”
“重点不是复述剧情,而是分析导演为什么这么拍。”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灯光熄灭。
电视屏幕缓缓亮起。
......
短片很普通。
没有明星。
没有对白。
甚至没有配乐。
全片只有十分钟。
讲述的是一个偏远山区留守老人一天的生活。
老人天没亮便起床。
烧火。
做饭。
喂鸡。
挑水。
修院墙。
偶尔抬头望向村口。
直到夜晚。
坐在门口。
继续望着远方。
最后。
画面定格。
缓缓黑屏。
......
影片结束。
教室重新亮起灯光。
不少考生还沉浸在情绪里。
有人甚至偷偷擦了擦眼睛。
主考老师环顾四周。
“开始吧。”
第一位考生站起来。
“我觉得这部短片特别感人。”
“老人非常孤独。”
“体现了留守老人生活的不容易。”
“导演很有人文关怀。”
老师点点头。
没有评价。
第二位。
“画面很美、摄影很好、最后很感动。”
第三位。
“音乐虽然不多。”
“但是很好听。”
“烘托了氛围。”
......
连续七八个人。
几乎都是类似答案。
感人。
真实。
画面美。
音乐好。
教授低头记录。
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答案。
没有错。
但也没有价值。
因为所有观众。
都能说出来。
导演。
不能只看到这些。
......
“杨皓。”
终于。
轮到杨皓。
他站起身。
没有第一时间评价影片。
反而沉默了两秒。
随后开口。
“老师。”
“我想先说。”
“这部短片最大的优点,不是故事。”
“而是克制。”
一句话。
五位教授同时抬头。
杨皓继续说道。
“导演非常清楚。”
“观众什么时候该哭。”
“什么时候不能哭。”
“所以,他一直在压情绪。”
他说着。
直接开始拆镜头。
“第一镜,老人推门出来。”
“固定长镜头。”
“持续四十二秒。”
“没有切。”
“很多同学会觉得节奏慢。”
“其实,导演就是想让观众进入老人的生活节奏。”
“如果这里切成三个镜头。”
“老人就不孤独了。”
教室安静下来。
教授开始写字。
......
杨皓继续。
“第二镜,老人烧火。”
“导演没有给火。”
“而是一直拍老人。”
“为什么?”
“因为重点不是火,而是等待。”
“老人这一生,一直都在等待。“
“等水开。”
“等天亮。”
“等孩子。”
“导演拍的不是动作。”
“拍的是时间。”
一位年轻老师忍不住点头。
......
杨皓没有停。
“第三镜。”
“全片没有一个人物正面特写。”
“为什么?”
“不是导演不会拍。”
“而是不想拍。”
“因为老人不是主角。”
“留守。”
“才是真正的主角。”
一句话。
主考教授抬起头。
眼里已经出现笑意。
......
杨皓继续分析。
“第四镜。”
“音乐第一次出现。”
“是在第六分钟以后。”
“而不是开场。”
“很多观众会觉得。”
“是不是忘了放音乐。”
“其实不是。”
“导演故意让环境声陪观众生活了六分钟。”
“风声、鸡叫、柴火、脚步。”
“当观众已经习惯真实以后。”
“音乐才出现。”
“它不是渲染情绪。”
“而是提醒观众。”
“老人已经一天没说过一句话了。”
整个考场。
越来越安静。
不少考生已经听呆了。
他们第一次发现。
原来电影还能这么看。
......
杨皓又说道。
“最后一个镜头。”
“导演没有让老人哭。”
“没有让孩子回来。”
“甚至没有结局。”
“只是黑屏。”
“为什么?”
“因为导演知道。”
“真正的孤独。”
“没有答案。”
“黑屏。”
“比团圆更有力量。”
主考教授终于放下笔。
主动问了一句。
“如果让你拍。”
“会改吗?”
所有人都望向杨皓。
这其实是加试。
也是试探。
杨皓笑了笑。
“会。”
教授来了兴趣。
“改哪里?”
杨皓回答。
“我不会改故事。”
“故事很好。”
“但我会改最后一分钟。”
教授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改?”
杨皓缓缓说道。
“最后黑屏之前。”
“我不会让老人一直坐着。”
“我会设计一个动作。”
“老人听见远处汽车声音。”
“他站起来,望过去。”
“镜头不给公路,不给汽车,只拍老人眼睛。”
“眼里的光,慢慢亮起来。”
“然后,汽车声音过去。”
“光,一点一点熄灭。”
“老人重新坐下,黑屏。”
他说完。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几位教授互相看了一眼。
年轻老师已经停下了记录。
主考教授更是盯着杨皓看了许久。
终于笑着说道:“你知道吗?”
“刚才,你分析的。”
“已经不是学生答案了。”
停顿片刻。
他缓缓补了一句。
“这是导演之间讨论电影的方式。”
另一位教授忍不住笑着摇头。
“这真的是高中生?”
教室里的其他考生,一个个神情复杂。
他们还停留在“画面很美““音乐很好听“的层面。
而杨皓。
已经站在导演的位置。
开始和导演对话了。
视听分析结束后。
不少考生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人甚至忍不住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连续几个小时高强度考试,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任何一个环节都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而。
几位教授却没有半点休息的意思。
主考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缓缓开口:
“下面。“
“剧本创作。“
话音落下。
工作人员开始依次发放试卷。
所有人低头一看。
整张试卷干干净净。
只有题目。
没有任何提示。
更没有所谓的命题要求。
纸张最上方,只印着短短一句话。
《等待》。
下面只有一句说明。
请根据题目,完成一篇短片剧本。
考试时间。
九十分钟。
……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不少考生盯着那六个字。
眉头越皱越紧。
陌生人敲门?
怎么写?
悬疑?
恐怖?
犯罪?
还是家庭伦理?
有人几乎没有犹豫。
提笔便写。
在他们看来。
剧本,无非就是故事。
先有人物。
再有事件。
最后来个反转。
……
杨皓却没有急着动笔。
而是静静望着试卷最上方那两个字。
《等待》。
短短两个字。
却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他脑海深处那座庞大的电影资料库。
几乎是下意识地,几个名字便浮现在脑海。
新西兰获奖短片——Yamin tun执导的《wait》。
墨西哥导演Juan pablo González的短片《the wait》。
还有英国与爱尔兰联合出品、Jason mccolgan编剧并执导的剧情短片《等待》。
同样的题目。
同样叫《等待》。
可三位导演,拍出的却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有人拍的是时间。
有人拍的是命运。
有人拍的是人与人之间,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
杨皓的思绪飞快掠过。
他没有刻意回忆剧情。
真正留在脑子里的,从来都不是故事本身。
而是导演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