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伯伯,你现在的身子骨不好,还是少操心为妙。”
叶无忌站起身,看向郭靖。
大厅内,烛火摇曳。
郭靖脸色灰败,气息虽然平稳了些,但眉宇间的倦色怎么也遮不住。
黄蓉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眼神有些发直。
她身上那件原本属于叶无忌的青袍,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她能感觉到靖哥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这件衣服上,每一次都让她心头一紧。
“无忌说得对。”
黄蓉回过神,放下茶盏道:“靖哥哥,你先回房歇息。外面的事,有师妹和……无忌在,乱不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一阵发虚。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丐帮帮主的威严?身子软得像是散了架,每挪动一下要强撑着。
郭靖点了点头。
他确实撑不住了。
刚才强提一口气处理王坚的事,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精力。
“那就有劳无忌和程师妹了。”郭靖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若有那崔浩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
叶无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算他钻进耗子洞里,我也能把他拎出来。”
他心里却在想,现在最该钻进耗子洞的是自己。刚才在荒宅里那一番折腾,黄蓉身上留下的痕迹可不少。虽然用衣服遮住了,但万一郭靖细看……算了,蓉姐姐以后只会给自己看。
待郭靖转入后堂,大厅里的气氛松弛了几分。
程英走上前,低声道:“师姐,我也扶你去休息吧。”
黄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无忌。
她心里有些慌。程英这丫头向来心细如发,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她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去吧。”叶无忌头也没回,“好好。”
他露出一抹坏笑。这女人现在肯定心虚得要命,越是在程英面前装镇定,就越是紧张。
黄蓉咬了咬下唇,在那“养伤”二字上听出了别样的味道。
她不敢多留,在程英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只是走路的姿势,依旧有些别扭。每走一步,都让她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大厅里只剩下师兄弟二人。
杨过把剑往肩上一扛,凑到叶无忌身边,脸上挂着几分坏笑。
“师兄。”
“有屁快放。”
“你那招……”杨过挤眉弄眼,“回头能不能教教我?我看郭伯母那样子,虽然虚弱,但气色……咳咳,很是红润啊。”
叶无忌转过身,抬手就在杨过脑门上敲了一记。
“咚!”
声音清脆。
“想学?”叶无忌斜睨着他,“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赢我再说。”
他心里暗笑,这小子还真是聪明,什么都看出来了。不过也好,反正杨过这性子,不会多嘴。
杨过揉着脑门,也不恼,嘿嘿一笑:“那恐怕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不过师兄,咱们现在去哪?真去抓那个崔浩?”
“抓是要抓,不过肯定不好抓。”
叶无忌收起笑意,目光投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吕文焕那狗官跑得这么急,肯定不只是怕死那么简单。这里面肯定还有更大的秘密。
叶无忌大步向外走去。
“走,去安抚使府。”
……
安抚使府邸。
大火虽然已经熄灭,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残垣断壁,黑烟袅袅。
原本富丽堂皇的府邸,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几队兵丁正在清理现场,看到叶无忌和杨过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神色敬畏。
刚才郭府发生的事,早就传开了。
这位叶少侠,那是连王副将的手指头都敢掰断的主儿。
“叶少侠!”
一名领头的校尉跑过来,单膝跪地:“属下正在清理残局,不知少侠有何吩咐?”
“有没有发现尸体?”叶无忌问。
“回少侠,发现了十几具,都是府里的下人丫鬟,还有几个护院。”校尉脸色有些难看,“都是被震碎了心脉,死状……很惨。”
“吕文焕呢?”
“没见着。”校尉摇头,“连那崔浩的影子都没看到。”
叶无忌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他心里冷笑,这两个狗东西跑得倒是快。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
“你们去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是!”
遣散了兵丁,叶无忌带着杨过踩着满地的碎瓦砾,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师兄,这都烧成这样了,还能看出什么?”杨过踢开一根烧焦的房梁,有些嫌弃地捂住鼻子。
“越是烧得干净,越说明有问题。”
叶无忌停在一处塌陷的墙壁前。
这里原本是书房的一面墙,此刻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砖石。
但他记得,之前在这里跟崔浩交手时,崔浩便是拉着吕文焕从这里逃了出去,现在看来,这里面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师弟,把这些破烂清理干净。”
“好嘞。”
杨过也不废话,手中玄铁重剑一挥。
“呼——”
狂暴的劲风平地而起。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一剑扫出去,那些堆积如山的瓦砾碎木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露出了下面被熏得漆黑的青石地板。
杨过这些日子跟着黄药师厮混,实力提升着实不小。
叶无忌走上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指,在几块地砖上敲了敲。
“笃笃。”
声音沉闷,实心的。
他又换了一块。
“笃笃。”
还是实心的。
叶无忌继续敲击。
他亲眼看见崔浩从这儿逃走了,洞口肯定还在。就是当时没注意在什么方位。
敲了半天, 终于,在靠近墙角的一块地砖上。
“咚咚。”
声音空洞,带着回响。
“找到了。”
叶无忌站起身,并没有去寻找什么开启机关的按钮。
他抬起脚。
真气运转,脚底泛起淡淡的金光。
“开!”
一声低喝。
这一脚重重跺下。
“轰!”
一声巨响。
那块厚达三寸的青石板当即四分五裂,连带着下面的机关锁链也被这一脚蛮力硬生生震断。
尘土飞扬。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出现在两人面前。
阴冷的霉味混合着另一种奇怪的味道,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杨过咋舌:“师兄,你这开锁的手法……真是别致。”
“管用就行。”
叶无忌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扔了下去。
火光照亮了下面的一段石阶。
“下去看看。”
叶无忌一马当先,跳了下去。
杨过紧随其后。
密道不宽,仅容两人并排而行。
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长明灯,但大多已经熄灭。
这密道显然不是临时挖的。
看这石壁上的青苔和凿痕,至少也有几年的光景。
“这姓吕的,看来早就想好了退路。”杨过冷哼一声,“身为安抚使,不想着守城,倒先想着怎么跑。”
“仅仅是跑路么?”
叶无忌走在前面,声音在幽暗的甬道里回荡,“若是只为了跑路,这密道未免修得太宽敞了些。”
这宽度,足够推着独轮车通过。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密道修得这么宽,肯定不只是为了逃命那么简单。吕文焕这狗官,到底在搞什么鬼?
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像是一个地下的仓储室。
十几口巨大的木箱子堆放在角落里,上面还盖着防潮的油布。
有些箱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但还有几口箱子依旧封着口。
叶无忌停下脚步,火折子的光芒照在那些箱子上。
箱体上印着一行红色的字迹。
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大宋军器监造】
叶无忌心头一跳。军器监造?这种东西怎么会藏在吕文焕的密道里?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杨过动作一顿:“这是军需?”
他走上前,手中重剑轻轻一挑。
“咔嚓。”
一口箱子的盖板被掀飞。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杨过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黑铁铸造圆球。
每个圆球有人头大小,顶端留有引信插口。
浓烈的硫磺硝石味扑鼻而来。
“霹雳炮。”
叶无忌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他伸手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十足。
这东西他在前世的资料里见过。宋朝的火器虽然原始,但威力不容小觑。一颗霹雳炮扔进军阵里,能炸得爹妈都不认识。
这种东西本该在城墙上守城用的,怎么会藏在这里?
“这是大宋守城的利器,一颗扔出去,方圆三丈之内,人马俱碎。”
叶无忌看着这些黑铁疙瘩,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这东西,只有临安的军器监能造。每一颗都有编号,管控极其严格。”
“怎么会在这里?”杨过不解,“若是吕文焕要守城,应该把这些东西搬上城墙才对。”
“守城?”
叶无忌嗤笑一声,将那颗霹雳炮重重扔回箱子里。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吕文焕这狗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你看这些箱子的摆放位置。”
叶无忌指了指地上的痕迹。
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密道深处。
“这些箱子,原本不止这点。”
“看这地上的印子,至少被运走了五十箱。”
“而且方向不是往城内,而是往城外。”
杨过身子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密道深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往城外?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傻子。
“你是说……”
“崔浩把这些东西运出去了?”
“不仅是运出去。”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面色阴鸷。
“崔浩是金轮法王的弟子。”
“他把大宋最厉害的守城火器,通过这条密道,运给了蒙古人。”
杨过只觉得浑身发凉。
他虽然不喜朝廷,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是蒙古大军掌握了这种火器,配合他们的回回炮……
襄阳城的城墙,还能挡得住吗?
那些守城的士兵,那些城里的百姓,还有郭伯伯……
“这个畜生!”
杨过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吕文焕这个狗官!他这是要把襄阳城几百万百姓的命都卖了!”
“吕文焕未必知道崔浩的真实身份。”
叶无忌淡淡道,“他大概以为崔浩只是帮他倒卖军火,中饱私囊。毕竟这种事,在大宋官场也不算稀罕。”
叶无忌心里冷笑。这种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不过也正因为蠢,才会被崔浩利用得这么彻底。
“但他蠢就蠢在,引狼入室。”
“为了那点银子,把自家的看门狗宰了肉送给狼吃。”
叶无忌跨过那些箱子,继续向前走去。
“走吧,看看这条道到底通向哪里。”
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原本以为只是抓个逃官,没想到却揭开了这么大一个烂疮。
两人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概两三里地。
前方传来了水声。
哗啦啦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地下显得格外清晰。
风也变了。
沾着湿气,混着江水的腥味。
“到了。”
叶无忌熄灭了火折子。
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两人放轻脚步,走到密道尽头。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溶洞,出口被茂密的芦苇丛遮挡着。
拨开芦苇。
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江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如同一条银色的玉带。
那是汉江。
襄阳城的护城河与之相连,直通长江。
江风凛冽,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
叶无忌站在江边的淤泥地上。
这里杂乱无章,布满了脚印和车辙印。
还有几块散落的木板,显然是搬运货物时留下的。
江边,空空荡荡。
只有几根断裂的缆绳,在水中随着波浪起伏。
叶无忌心里一沉。来晚了。这些痕迹还很新鲜,说明他们刚走不久。要是早点过来就好了。
“来晚了。”
杨过看着空荡荡的江面,咬牙切齿。
“他们坐船走了。”
叶无忌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上的车辙印。
很深。
说明装的东西很重。
除了霹雳炮,应该还有吕文焕搜刮的金银细软。
“这车辙印还是新的,泥水还没干透。”
叶无忌捻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我去追!”
杨过转身就要去解旁边一艘废弃的小渔船。
他心里憋着怒火,恨不得现在就追上去,把那两个狗东西千刀万剐。
“追不上了。”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手,“汉江水流湍急,顺流而下,这会儿他们恐怕已经到了几十里外。”
“而且,接应他们的船,肯定不是一般的民船。”
叶无忌指着江心。
虽然看不清,但隐约能感觉到那里残留的肃杀之气。
“崔浩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蒙古高手接应。”
“咱们两个旱鸭子,在水上跟人家斗?”
叶无忌心里盘算着。就算轻功再好,在水上也施展不开。而且崔浩那小子虽然被自己打伤了,但有蒙古高手护着,贸然追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杨过有些不甘心:“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跑了?带着那么多霹雳炮?”
“跑?”
叶无忌望着江水流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崔浩这一手,确实阴狠。”
“他不仅带走了城防图,带走了霹雳炮,还把吕文焕给带走了。”
“你想想,若是过几天,蒙古人用这些霹雳炮轰开了襄阳城门……”
“这笔账,朝廷会算在谁头上?”
杨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郭伯伯?!”
“没错。”
叶无忌冷笑一声。
他心里把这盘棋看得清清楚楚。崔浩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是漂亮。可惜,他遇到的是自己。
“吕文焕失踪,郭靖暂代守备。”
“到时候城破人亡,朝廷只会说郭靖勾结蒙古,献城投降。”
“吕文焕反而成了被江湖草莽迫害的忠臣。”
“这屎盆子,扣得可谓是天衣无缝。”
杨过气得浑身发抖。
他从未想过,人心竟然可以险恶到这种地步。
为了权谋,为了私利,竟然可以置家国大义于不顾,置百万生灵于死地。
“那我们怎么办?”杨过看向叶无忌,眼中满是怒火。
“怎么办?”
叶无忌转过身,背对着江风。
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既然他们不想让咱们好过,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回去。”
“把那些剩下的霹雳炮都搬回去。”
“那是咱们守城的本钱。”
叶无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既然蒙古人想用霹雳炮攻城,那就让他们尝尝被自己的武器炸的滋味。
“至于吕文焕和崔浩……”
“只要他们还在这个世上,我就能把他们的皮扒下来。”
“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帮郭大侠把这襄阳城给看住了。”
“内忧外患啊……”
叶无忌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