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气氛沉闷。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吕文焕……”郭靖压着声问:“他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无忌坐在下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一脸漫不经心。他心里盘算着,这会儿得把崔浩说得更凶残些,才能让郭靖相信黄蓉遇到的危险有多大。只有这样,刚才那些荒唐事才能圆得过去。
“我若是他,我也跑。他在襄阳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这回勾结蒙古人的事儿虽然还没坐实,但他心里有鬼。再加上死了儿子,断了指头,这会儿估计正琢磨着怎么往临安府泼脏水,说是咱们江湖草莽要造反呢。”
郭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他想起这些年吕文焕在襄阳城的所作所为,那些阳奉阴违的小动作,那些对守城将士的克扣,如今看来都是有预谋的。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他身为一方大员,不想着怎么守城,却在此时弃城而逃!”郭靖猛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血迹,“此贼……此贼当诛!”
“靖哥哥!”
黄蓉坐在旁边,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扶。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靖哥哥伤势还没好,不能再动怒了。
可刚一动弹,腰间的酸软感不断涌上来,双腿更是因为刚才那番荒唐事而有些发颤。她身形一晃,又重重跌回了椅子里。身体深处传来的异样感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郭靖听到动静,连忙转头问道:“蓉儿,可是毒伤发作了?”
黄蓉脸色一僵。她心里慌得要命,生怕靖哥哥看出什么端倪。
镇定,一定要镇定,不能让他发现任何异常。
她不敢看郭靖,只能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攥着身上那件宽大的青色男袍,开口道:“无……无碍。只是刚才运功逼毒,经脉有些受损,歇息片刻就好。”
说完,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上对面叶无忌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道视线极其放肆。
像是要把她身上这层遮羞布给扒下来,再回味一遍刚才在荒宅里的滋味。
黄蓉心头狂跳,她恨这个混蛋,恨他在这种时候还敢用这种眼神看她。可她又怕,怕他说漏嘴,怕靖哥哥知道真相。脸上还没退干净的潮红又深了几分,她慌忙别过头去,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失态。
“无忌。”
郭靖平复了一下气息,目光凝重地看向叶无忌:“你方才说,那崔浩是金轮法王的弟子?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叶无忌收回视线,神色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他知道接下来这番话得说得有理有据,才能让郭靖彻底相信:“我和他对了一掌。”
“如何?”
“硬。”叶无忌吐出一个字,脑子里回忆着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设定,顺嘴就往下编:“掌力极沉。那种内力路数,刚猛霸道,还带着邪门的韧劲。若是我没看错,那应该是密宗护教神功——龙象般若功。”
“龙象般若功?!”
郭靖霍然变色。他心里一沉,想起当年在蒙古草原上见过金轮法王施展此功的场景,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力至今记忆犹新。
就连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杨过,此时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抱着剑往前凑了两步。
“那是金轮法王的看家本领。”郭靖喃喃自语,脸色难看至极,“据说此功共分十三层,每练成一层,便增一龙一象之力。金轮法王天赋异禀,也不过练到了第九层。那崔浩……”
“至少有六层的火候。”
叶无忌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他心里暗笑,这数字说得不高不低,既能唬住人,又不至于太离谱:“而且这小子藏得深。他在吕文焕身边当了十年的师爷,端茶倒水,卑躬屈膝,连我都差点被他那副书生模样给骗了。谁能想到,这么个唯唯诺诺的师爷,竟然是个能把寒冰烈火掌这种阴毒功夫练到化境的高手?”
“十年……”
郭靖心口发闷,只觉得后背发凉。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这些年襄阳城发生的种种异常,那些原本以为是巧合的事情,如今看来都有了解释。
金轮法王好深的心机!
早在十年前,蒙古人就已经把钉子楔进了襄阳城的心脏。这崔浩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给襄阳致命一击。
“不仅如此。”
叶无忌放下茶杯,他决定再添把火,把这戏演得更足一些:“这崔浩为了掩护吕文焕逃走,可是把二字演到了极致。他随手抓了几个府里的丫鬟仆役,用内力震碎了心脉,当做暗器扔向我。那血肉横飞的场面,啧啧,若不是我躲得快,只怕也要沾一身腥。”
郭靖听得怒发冲冠,一掌拍碎了桌角。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些无辜百姓惨死的画面,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畜生!竟滥杀无辜!”
叶无忌看着郭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暗笑。他知道这一招管用,郭靖这种正直的人最见不得滥杀无辜。
崔浩确实是金轮的弟子,也确实会龙象般若功,但这“寒冰烈火掌”和“扔活人当暗器”,全是他顺嘴胡诌的。不把这崔浩说得凶残些、阴毒些,怎么解释黄蓉必须要脱衣服疗伤?怎么解释两人在大火里待了那么久?
这就叫艺术加工。
“蓉儿。”郭靖转头看向妻子,眼中满是后怕,“你与那崔浩交手时,可曾察觉异样?”
黄蓉正处在一种极度煎熬的状态中。
身上那件男袍虽然宽大,但那是叶无忌贴身穿过的,领口袖口全是那个男人的味道。
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一寸肌肤都在提醒她刚才做了什么荒唐事。
听到郭靖问话,她强行收敛心神。
你是女诸葛,是丐帮帮主,不能在这种时候露出破绽。
“那崔浩……确实隐藏得极深。”
黄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她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和崔浩交手的细节,把那些真实的部分挑出来说:“我与他对掌时,初觉他掌力平平,似是稀松平常的江湖把式。可就在两掌相交的瞬间,极寒的内力骤然爆发,顺着经脉直冲心脉。若非……若非无忌及时赶到,以至阳内力相抗……”
说到这,她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她心里一阵慌乱,生怕靖哥哥追问那“至阳内力”是怎么传进来的。
那所谓的“至阳内力”,是通过那种羞人的方式传进来的。
“那确实凶险。”郭靖并未起疑,反而连连点头,“密宗武学向来诡谲,这寒毒既然能潜伏,必然极难驱除。蓉儿,你这几日万不可再动用真气。”
“嗯。”黄蓉低低应了一声。她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涌起深深的愧疚靖哥哥这么关心她,她却……
“那吕文焕的逃跑路线,可有线索?”郭靖又问,眉头紧锁,“他身为安抚使,手里掌握着襄阳城的布防图和粮草调动令。若是这些东西落入蒙古人手中……”
后果不堪设想。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道。他心里琢磨着,这会儿得把郭靖的注意力从黄蓉身上引开,免得他多想:“郭大侠,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吕文焕那种人,惜命得很。他既然跑了,肯定不会往北边蒙古大营跑,那是送死。他只会往南跑,去临安,去朝廷那儿哭诉,说你郭大侠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他敢?!”杨过冷哼一声,手中重剑嗡鸣,“我去截杀他!”
“不用。”
叶无忌摆了摆手:“让他去告。现在的朝廷是个什么德行,你们还不清楚?奸臣当道,主和派把持朝政。吕文焕要是真把布防图给了蒙古人,那是通敌卖国,他在大宋就没立足之地了。他只会把这东西当做保命符,藏得死死的。”
这番分析,入情入理。
黄蓉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叶无忌。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满脑子都是女人和算计,可对这朝堂局势和人心鬼蜮,却是看得比谁都透。
她心里生出复杂的情绪——这个让她又恨又……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此刻正在帮她圆谎。
“那依无忌之见,眼下该当如何?”郭靖虚心求教。
叶无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心里盘算着,得把这戏演到底,让郭靖的注意力彻底从黄蓉身上移开。
而且……他瞥了一眼黄蓉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这女人现在浑身都是他的味道,越是在郭靖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就越是刺激。
“简单。”
他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众人:“第一,封锁消息。对外就说安抚使大人突发急病,需要静养,不见外客。反正平日里他也不怎么管事,都是师爷代劳。”
“第二,全城搜捕崔浩。”
叶无忌脸上闪过厉色:“那小子被我打了一掌,虽然跑了,但也受了重伤。他跑不远。只要把他揪出来,金轮法王的布局就能挖出一大半。”
“第三……”
叶无忌转过身,目光落在黄蓉身上,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他知道黄蓉现在根本不能再跟自己单独相处,否则理智会彻底崩掉。但他就是想看她在郭靖面前强装镇定的样子。
“黄帮主需要。这几日丐帮的大小事务,还是交给鲁长老去办吧。至于这贴身照顾的事儿……”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暧昧:“郭大侠重伤未愈,也不宜操劳。不如让程英姑娘代劳?”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程英愣了一下。
她一身青衣,清丽如兰,虽不似黄蓉那般艳光四射,却自有淡雅的气质。
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没说话。
她的注意力始终若有若无地放在黄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