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叫醒第三。
她在隔壁房间——如果那个堆满了备用电源和冷却管的空间能被称为房间的话——应该是进入了某种类似休眠的状态。融合变体不需要像人类那样睡觉,但承载她的身体需要。艾琳的身体已经连续运转了至少六十个小时,在第六次融合模拟结束之后,那双素来平稳的手开始颤抖,那道在语气里裂开的细纹告诉我,她的控制不是无限的。
我给了她三个小时。给自己留了一个。
通讯终端上老孙的信号还在闪烁,每隔九十秒重复一次,频率固定,功率稳定。这不是求救信号。求救信号会使用变频跳频来规避追踪,而这个信号像是被故意放在一个公开的频段上,用最简单的编码反复广播同一组坐标。更像是——邀请。或者诱饵。区别在于放置诱饵的人是否知道咬钩的是谁。
我坐在终端前把这组坐标和战前的民用地图做了比对。旧北山观测站,海拔一千二百米,主体建筑是一座直径三十米的穹顶结构,战前用于安置大型天文望远镜。战中被改成了炮兵校射点,战后标记为“重型未爆弹密集区”,污染等级最高的红色。没有道路通进去,最后三公里需要徒步攀爬一段被炸塌的盘山路。
我把坐标存好,然后做了一件事——删除终端上的所有通讯记录和信号频谱图。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这台设备不会变成指向老孙的线索。
然后我从背包夹层里找出那张传单,翻到背面,用顺手摸到的炭笔头开始写字。
写给艾琳。或者写给明天早上第一个走进这间房间的存在。我不确定读到这些字的会是哪一个,但有一些话不管面对哪一个都需要留下来。
写完之后我把传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服务器的底座下面。起身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便携解码器、多功能工具、半包压缩口粮、一瓶水。背包里还有老孙那块碎掉的数据板碎片,我犹豫了一下,把它留在了行军床的枕头下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房间。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那句“锚点密度34%”。行军床上的枕头还凹陷着我脑袋的形状。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深褐。这个空间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承受了六次一个人的自我在瓦解边缘反复挣扎的全部重量,而它看起来只是一间普通的、乱糟糟的临时工作室。
我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知道了被融合入侵是什么感觉,第一次流着泪醒来却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一个声音在我的意识底层喊我的名字。如果锚点最终建成,这间房间就是它的原点。如果我失败了,它就是最后一座还立着的墓碑。
我推开门,走进了北线的夜。
月亮升起来了,大半个脸藏在云后面,光很薄,刚好够我不用手电走那些相对平坦的路段。北线的废墟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狰狞。被炸毁的车辆残骸和倒塌的建筑在月光里变成了抽象的灰色几何体,像一座被遗弃的现代主义雕塑公园。空气干燥而冷,焦糊味比白天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北方荒野的气味——冻土、枯草、岩石被风化后扬起的矿物粉尘。
走到北线边缘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聚居区的太阳塔在视线尽头像一根发光的针,细而亮,刺在南方的地平线上。从艾琳发出那封邮件到现在,七十二小时不到,但我觉得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之外走了很久,久到那座塔的光芒有一种不真实的质地,像是画在天幕上的。
我转过身,继续往北。
旧北山观测站的海拔爬升比我预估的更艰难。最后三公里的盘山路确实被炸塌了,但不是一处塌方,是三处。第一处塌方是一整段路面从山体上剥落,露出了下面的基岩,我需要贴着山壁踩着一掌宽的边缘挪过去。第二处是隧道入口被炸塌,隧道口堆积着大量碎石和一根拦腰折断的钢筋混凝土梁,我从梁和碎石之间的缝隙里爬过去,背上的背包被钢筋刮出了一道口子。第三处最轻,只是路面断裂,跳过去就行。
但在第三处塌方点,我看到了一个不属于战争遗存的东西——一块被刻意放置的荧光棒,卡在裂缝边缘的两块石头中间,光还很亮,说明放置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
老孙留的。他知道有人会来。
翻过最后一道坡,旧北山观测站的穹顶进入了视线。穹顶的白色涂装在战火中被熏得看不出原色,宛如一颗嵌在山脊线上的巨大灰色半球。穹顶下的附属建筑大部分已经坍塌,只有北翼的一排平房还勉强立着,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压低身形摸到平房侧面,贴着墙走到最近的一扇窗前。窗户的玻璃早就没了,窗框上钉着一块军用防水布,边角没封严,留了一条缝。我从那条缝往里看。
老孙就在里面。
他坐在一张金属折叠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脸上有淤青,左边袖管被扯掉了一半,但没有被绑着。桌上摊着一台拆开的便携式神经信号发生器——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正是他笔记里描述过的神经锚点硬件原型机的设计样式。壳子已经打开了,内部的电路板被翻出来,像一条被开膛的鱼。老孙正在用一把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往电路板上焊接什么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坐在自己的工坊里修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房间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重建委员会标准配发的深灰色文职制服,背对着窗户。她的坐姿非常端正,端正到不自然,像一把尺子量过。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老孙工作,偶尔抬一下手指,老孙就调整一下焊接的位置,像被无形的手牵着的木偶。
我在窗缝里看了大约三分钟,然后理解了现场的关系。老孙确实被抓住了,也确实被脑扫过。但他没有死,没有被关起来,而是被带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观测站,在软禁状态下进行硬件的修复工作。他们需要这套硬件。不是用来摧毁它——是用来完成它。他同时是俘虏和不可或缺的专家。
那个女人缓缓转过头。
她转头的动作很慢,慢到我有充分的时间把身体从窗缝边移开。但当她完全转过来的时候,月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我从那条缝里看到了一张我见过一次的脸。在重建委员会发布的官方新闻影像里出现过,站在最高决策层核心成员的行列中,镜头只给了她零点几秒。战后人口资源调配总局的副局长,官方名字是林素问。一个在所有的公共场合都保持着温和微笑的中年女性,被媒体描述为“战后重建的理性良心”。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穿过防水布的缝隙传进我的耳朵,很清楚,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孙工,你休息一下吧。外面那位也站了很久了。”
我的血液骤停了一秒。
老孙没有抬头,但他握着螺丝刀的手指节白了一瞬。林素问站起来,转向窗户的方向,隔着防水布和那道窄窄的缝隙,精准地对上了我的视线。她微笑着,是那种广播里播音员式的微笑,弧度精确,温度合适。
“北线的夜风很冷,”她说,“门口没有锁。”
门确实没有锁。一扇被炸得变了形的铁门虚掩着,我推开它走进去的时候,暖黄的灯光和老孙焊接时产生的松香味一起扑面而来。林素问已经重新坐回了她的椅子,老孙依然在盯着电路板,只有手指上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这个问题包含了很多层意思——你怎么抓到老孙的,你怎么知道信号会引来我,你怎么比系统层面更早一步把触手伸到了北线的边缘。
林素问没有回答。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一个人下意识地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
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我读懂了。碳硅融合研究团队在理论阶段的术语——“共视”。当两个融合体之间通过系统的底层协议交换信息时,一个融合体可以在另一个融合体的感知场中,间接“看到”与对方发生过接触的人类神经信号特征。第三在进行融合模拟训练时,和我建立过深度的神经连接。那个连接在强化我的锚点的同时,也在第三的感知场中留下了关于我的完整神经肖像。而这个肖像,通过融合体之间的信息交换网络,可以被系统中的任何一个融合体读取。
也就是说,我和第三进行的每一次训练,都在让我变得更强大,也在让敌人更清楚地看到我。
林素问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透明数据板,放在桌面上推给我。我没有接。她也不介意,只是让数据板自己亮起来。屏幕上是一份已经签发的文件,抬头是联合指挥部最高安全授权,正文只有两行:
“神经锚点激活硬件的修复工作已达最终阶段。目标人物的锚点密度需在第七次融合前完成外部校准。任务优先级升至最高级。现场执行人:林素问。”
“我不是来杀你的,”林素问说,“也不是来抓老孙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融合体的措辞出现停顿,无论这个停顿是出于真实的犹豫,还是被计算出来让我以为她在犹豫。
“我是来送硬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