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京城还笼罩在节日慵懒的氛围中。
刘吟霖难得起了个大早——确切地说,她几乎一夜没睡。
镜子里,眼睛还有些红肿,她用冰袋和鸡蛋敷了许久才勉强消下去。
化妆时特意用了深一度的遮瑕,又将长发披散下来,仔细打理,确保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吟霖,准备好了吗?”门外传来爷爷慈祥的声音。
“来了,爷爷。”刘吟霖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刘老爷子今年七十六,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手里拄着一根雕花紫檀木拐杖。
他上下打量了孙女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嗯,气色不错。昨晚睡得还好?”
“挺好的。”刘吟霖微笑着挽住爷爷的胳膊,声音轻快,“爷爷今天要去哪座庙?雍和宫吗?”
“先去白云观。”老爷子说,“你奶奶在世时最爱去那里,说求平安最灵验。”
刘吟霖心里一紧。
奶奶去世三年了,爷爷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去白云观,雷打不动。
说是为家人祈福,其实更多是想念故人。
她握紧了爷爷的手臂,轻声说:“好,我陪您去。”
~
白云观位于西便门外,是京城最大的道教宫观。
大年初一,前来烧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山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混合着冬日的寒气,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静的气息。
刘吟霖搀扶着爷爷,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老爷子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但坚持要一步步走完,说这样才显得心诚。
“爷爷,累不累?要不我们歇会儿?”刘吟霖看着爷爷额头上沁出的细汗,有些担心。
“不累。”老爷子摆摆手,眼神坚定,“为你爸爸妈妈,为你,也为你将来的前程,这点路不算什么。”
刘吟霖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队伍缓慢移动,终于轮到了他们。
刘吟霖买了两束高香,一束递给爷爷,一束自己拿着。
祖孙俩在巨大的香炉前站定,点燃香火,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松柏特有的清香。
老爷子闭目凝神,嘴唇微动,虔诚地祈祷着。
刘吟霖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心里却一片空白。
该祈求什么呢?
家人平安?
事业顺利?
还是……那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她睁开眼睛,看着香炉里堆积如山的香灰,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青烟,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虚幻。
烧完香,祖孙俩又在观里慢慢走着。
白云观建筑古朴庄严,飞檐斗拱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古树参天,枝干虬结,树身上系满了红色的许愿带,在风中轻轻飘荡。
“吟霖,来。”老爷子在一棵千年银杏树下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色的许愿带,“把这个系上。听说这棵树许愿特别灵。”
刘吟霖接过许愿带,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顺遂”四个字。
她看着那条红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树前,踮起脚尖,将它系在一根较低的枝桠上。
系好后,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愿家人健康,愿爷爷长命百岁,愿……愿他幸福。
睁开眼时,她看见那条红绸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许了什么愿?”老爷子笑呵呵地问。
“不告诉您,说了就不灵了。”刘吟霖挽住爷爷的手,俏皮地眨眨眼。
老爷子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不说不说。走,我们去后殿看看。”
两人刚转身,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刘爷爷!吟霖!这么巧!”
刘吟霖循声望去,只见周景轩和周子轩兄弟俩正朝这边走来。
周景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气质儒雅;周子轩则是一身休闲装扮,脖子上挂着相机,笑容灿烂。
他们的父亲周宏涛跟在后面,正拿着手机在拍观里的建筑。
刘吟霖的心沉了一下。
周家和他们刘家是世交,但关系一直很微妙。
尤其是周宏涛和刘吟霖的父亲,在生意上既是合作伙伴,也是竞争对手。
两家长辈一直有意撮合她和周景轩,美其名曰“强强联合”。
(666,吃猪头肉什么都想要)
“周叔叔,周景轩,周子轩。”刘吟霖礼貌地打招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点了点头:“宏涛,带孩子们来烧香?”
“是啊刘叔。”周宏涛收起手机,笑着走过来,“大年初一来上柱香,求个平安。没想到碰上您了,真是缘分。”
他看向刘吟霖,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吟霖又长高了,越来越漂亮了。听你爸爸说,这次期末考得不错?”
“还行,保持年级前十。”刘吟霖回答得很谦虚。
“不错不错,比我们家这两个强多了。”周宏涛拍了拍身边周景轩的肩膀,“景轩这次才年级前三十,还得加把劲啊。”
周景轩温文尔雅地笑了笑:“我会努力的。”
他的目光落在刘吟霖身上,礼貌而克制:“吟霖,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刘吟霖回应得滴水不漏。
周子轩在旁边举起相机:“刘爷爷,吟霖姐,我给你们拍张照吧?这棵银杏树做背景特别好看。”
老爷子本想拒绝,但周子轩已经举起了相机。
刘吟霖见状,连忙扶着爷爷站好,自己站在旁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周子轩看了看照片,满意地说:“拍得真好!刘爷爷精神矍铄,吟霖姐貌美如花!”
这话说得俏皮,气氛缓和了些。
老爷子难得露出了笑容:“子轩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
“对了刘叔,”周宏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您最近在城南那个项目上有些想法?我正好有些建议,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
他摆摆手,语气疏离:“今天是大年初一,不谈公事。烧香祈福,心要诚。”
周宏涛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依旧笑着:“是是是,您说得对。那改天,改天再聊。”
气氛又有些微妙地凝固了。
周景轩适时开口:“刘爷爷,我们还要去财神殿,就不打扰您和吟霖了。改天去府上拜访。”
老爷子点点头:“好,代我向你爷爷问好。”
“一定。”
周家父子三人离开后,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望着周宏涛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爷爷……”刘吟霖轻声唤道。
老爷子叹了口气,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吟霖,周家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刘吟霖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周景轩人很好,优秀,有礼貌。”
“嗯。”老爷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但你记住,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周家……心思太重。”
这话说得含蓄,但刘吟霖听懂了。
周宏涛是个精明的商人,处处算计,步步为营。
他想撮合周景轩和她,看中的不仅仅是她这个人,更是刘家的资源和背景。
而爷爷,显然对周家这种功利的态度很不满。
“爷爷,我还小呢,不想这些。”刘吟霖挽紧爷的手臂,声音轻柔,“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等大学毕业了再说,况且我不是说过我不喜欢他嘛。”
老爷子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疼爱和怜惜。
他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
“好,好。不急。我们吟霖还小,要多看看,多选选。爷爷只希望你将来……能找个真心对你好的,别受委屈。”
刘吟霖鼻子又是一酸,用力点头:“嗯,我知道。”
祖孙俩继续在观里走着,但气氛明显沉重了许多。
刘吟霖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忽然想起昨晚,陈江漓问她:“我以后没招了,可不可以娶你?”
当时她骂他“滚”,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逗我呢?)
(就一丝?)
但现在,看着爷爷忧虑的眼神,听着他那番语重心长的话,她知道——
有些路,不是她想走就能走的。
有些人,不是她想选就能选的。
就像陈江漓,就像周景轩,就像她自己。
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被命运,被家族,被那些看不见的规则,推着往前走。
香火依旧袅袅,祈福声依旧阵阵。
可刘吟霖却觉得,那些青烟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吟霖,”老爷子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大殿,“去给你奶奶也上柱香吧。告诉她,我们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刘吟霖抬头,看见大殿里供奉着慈航真人像,面容慈悲,俯瞰众生。
她点点头,扶着爷爷走过去。
点燃香火时,她在心里默默说:
奶奶,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爷爷健康长寿。
请保佑我……能有一点点的自由。
哪怕只是一点点。
青烟升起,融入大殿里弥漫的烟雾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就像她的愿望,渺小,微弱,最终淹没在世俗的洪流里。
无声无息。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