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不会同意的。”陈江漓语气平淡,仿佛见那副场景一般。
风轻轻刮过刘吟霖的脸颊,带着深冬特有的凛冽寒意。
她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很冷,心里却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竟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的、矜持的笑,也不是促狭的、玩味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释然的笑。
“说得对。”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也觉得陈叔叔不会同意。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在你们陈家眼里比什么都重要,对吧?”
陈江漓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半截白皙的后颈。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冷而孤寂。
刘吟霖看着他的侧影,眼神复杂。
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刘海,将它们拢到耳后,继续开口,语气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但是陈江漓,你不会遗憾吗?遗憾高中时明明有个喜欢你的女孩,你却没有同意。不能和她在校园的操场上并肩散步,看夕阳把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不能和她在无人的楼梯间偷偷亲吻,感受心跳如鼓的悸动;不能蹲在梧桐树下一起寻找爱心形状的叶子,找到了就夹进课本里,当作秘密的纪念。”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字字清晰,每个画面都鲜活如在眼前。
陈江漓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喜欢我的女孩多了去了。”
“是啊,多了去了。”刘吟霖笑了,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可是江大少爷,你不后悔吗?你就不想和她一起坐摩天轮,在升至最高处时,在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匍匐在脚下的时刻,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爱意?不想和她一起去旅行,踩着翠绿的青草,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下,拍下一组将来可以反复翻看、每次看都会微笑的照片?”
她顿了顿,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丹凤眼里映着远处的灯火,明亮得惊人:
“你就不想……挥霍一下自己的青春吗?毕竟,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错过了这个年纪,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去喜欢一个人的勇气了。”
陈江漓终于舍得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风吹,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刘吟霖,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问,声音沙哑。
蛤?
啥意思?
刘吟霖被他问得一愣。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仅仅思考了一秒钟,她便放弃了深究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甩了甩头发,随意回道:
“不留遗憾。”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陈江漓心上。
他看着她。
夜色里,刘吟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高马尾的发尾在风中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平日里少见的温柔和……脆弱?
陈江漓忽然笑了。
(真的很喜欢笑。……)
不是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无奈的笑。
“刘吟霖,”他轻声叫她的全名,语气里带着某种认命般的坦然,“我以后要是真的没招了,走投无路了,可不可以……娶你?”
这话说得荒唐,却又认真得可怕。
刘吟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窒息。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
“你他妈滚。”
陈江漓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望着远处长安街永不停歇的车流,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一阵阵地吹来,带着越来越深的寒意。
刘吟霖裹紧了大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陈江漓,其实你不用想那么多。”
陈江漓侧过头看她。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很单纯的事。”刘吟霖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远处的灯火,像在自言自语,“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想对她好,想看她笑,想陪在她身边。就这么简单。”
“至于以后会怎样,家里会不会同意,会不有结果……那些都是以后的事。”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现在才十八岁,不是二十吧岁,更不是三十八岁。你有的是时间去试错,去经历,去体会。”
“就算最后真的没有结果,至少你试过了,努力过了,没有遗憾。这比将来某一天回想起来,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要好得多。”
她的语气平静而温和,像姐姐在开导不懂事的弟弟。
可陈江漓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可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什么可是。”刘吟霖打断他,“陈江漓,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陈江漓摇头。
“我羡慕你,至少还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力。”刘吟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我,虽然爷爷很支持我自己寻找幸福但……”
“算了,没什么的。”
她说得很轻,但陈江漓听懂了。
刘家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
刘吟霖的父母早就为她规划好了未来——去美国读大学,毕业后进家族企业,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强强联合,稳固家业。
喜欢?
那是奢侈品。
自由?
那是妄想。
陈江漓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忽然觉得她看起来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张脸,那个笑容,那种语气。
陌生的是她眼底深处,那种被隐藏得很好、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和无奈。
“刘吟霖……”他轻声唤她。
“干嘛?”刘吟霖挑眉,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骄傲的模样,“感动了?想以身相许了?我告诉你,晚了。”
陈江漓被她逗笑了:“想得美。”
“那还差不多。”刘吟霖哼了一声,抬手看了看腕表,“快十一点了,该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去庙里烧香呢,我妈规定的,烦死了。”
陈江漓点点头,也站直了身体。
夜风吹得他大衣下摆翻飞,他抬手拢了拢衣领。
两人转身走向玻璃门。
手搭在门把上时,刘吟霖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对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你把皮筋还我吧。”
陈江漓一愣:“怎么?”
“不想给你了。”刘吟霖选了一句最不会暴露内心真实想法的句子,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带在身上?”陈江漓倒也没多想,边问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那根皮筋确实一直放在那里,用一个小密封袋装着,随身带着。
刘吟霖转过身,看着他手中的皮筋,眼神复杂:“你说过会一直带在身上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次他们吵架,她气急了说要收回所有送他东西,他当时抱着篮球,漫不经心地说:“我不还你又怎样?这根皮筋我会一直带着,气死你。”
没想到,他还记得。
更没想到,她还记得。
陈江漓:“……”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好吧。”
然后他打开密封袋,取出那根已经很旧很旧的蓝色皮筋,轻轻放在刘吟霖摊开的掌心里。
皮筋还带着他口袋里的余温,在她冰凉的掌心里,烫得惊人。
刘吟霖攥紧了拳头,将皮筋紧紧握在手心。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江漓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点点头,转身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很快打开,暖黄的光线涌出来,映着他挺拔的背影。
他走进去,转身,在电梯门缓缓合上之前,轻声说:
“你早点睡。”
“嗯。”刘吟霖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也是。”
电梯门完全合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下行。
刘吟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电梯已经到达事楼,她才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观景台的玻璃窗前。
窗外,京城的夜景依旧璀璨。
长安街的车河永不停歇,cbd的霓虹绚烂夺目,远处的居民楼里亮着万家灯火。
一切都是那么热闹,那么繁华。
可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只有……眼泪滑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紧握的拳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却还在努力地、倔强地笑着。
然后,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夜色,对着远方,对着那个已经离开的人,说:
“陈江漓,祝你幸福。”
声音很轻,很快被夜风吹散。
像从未说过。
像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那根还带着余温的皮筋。
比如今晚这场无疾而终的对话。
比如她心里,那个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萌芽、生长、最终只能深埋的秘密。
刘吟霖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又用力揉了揉眼睛,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红。
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
脚步很稳,背影很直。
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像她从来都是那个骄傲的、洒脱的、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刘吟霖。
只有紧握的拳头里,那根旧皮筋硌得掌心生疼。
只有心里某个角落,空了一块。
再也填不满了。
夜色温柔,也残忍。
但它从不停留。
就像青春,就像爱情,就像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
匆匆的来了,又匆匆的走了。
留下痕迹,留下回忆,却带不走什么。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她还得是那个刘吟霖。
也只能是那个刘吟霖。
电梯门打开,暖光涌出。
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门缓缓合上,将夜色,将眼泪,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