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了北川外环,前面就开始空了。
老钱把方向盘握得很稳,速度压得不快。不是他不想快,而是这条往西北去的旧路本来就不好跑,路面坑洼,边上还有融雪留下来的黑泥,一不留神车就容易打滑甩出去。
叶秋坐在后排,低头看平板。小马那边把老山口养护站周边的图又发了一遍,连废弃岔路和断开的护栏位置都标了出来。
“前面再过一个废收费亭,往左有条旧辅路。”叶秋抬眼提醒了一句。
老钱“嗯”了一声,嘴上没停:“这点地方,修养护站的人脑子倒不傻。主路上看不见,拐进去还有点遮挡。真要临时藏个人,比县城里那堆破招待所强多了!”
林风一直看着车窗外,没插话。他脑子里过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个点真是韩成业昨晚的落脚点,那就说明对方的本地接应不只一层。能提前把锅烧上,把柴油机开起来,意味着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案!
也就是说,北川这个地方,对方布了很久。
这条线,越往下挖,就越不可能只是韩成业一个人!
“前面到了。”
老钱声音压低,车速也跟着降了下来。
前面不远,路边立着一块斜歪的旧牌子,上面还剩半行字,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出“养护”两个残字。再往里,是一条窄路,边上全是杂草和没修完的碎石坡。
老钱没把车直接开进去,只是靠在外头一片塌边上停了车,熄火。
三个人谁都没急着下车。
林风先看了眼四周。没人,路上也没来车。
叶秋把平板调成静音模式,塞进包里,顺手从包边抽出一次性手套:“先看外面痕迹,别一头冲进去。”
“知道。”老钱已经解了安全带,“你当我头一天干活呢。”
林风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站在车边扫了一圈。这里离主路有点距离,风小一些,但也正因为这样,很多痕迹不容易一下子散掉。
老钱蹲下去看地:“车来过。”
叶秋走过去,没问废话,直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窄路边有两道浅浅的车辙,前后叠在一块,泥不算深,但足够清楚。
“一个来回?”她问。
“至少一个来回。”老钱伸手捏了点泥,“时间不长,昨晚到今天早上之间。白天要是再晒一会儿,这层边角就没这么齐了。”
林风没说话,只往前走了几步,看向院门。
说是院门,其实也就是两扇生锈铁门,一边已经塌下去一半,另一边虚掩着。门边墙皮掉得厉害,里面院子不大,停辆皮卡都嫌挤。
“从门进。”林风说。
“后头我去看一眼。”老钱道。
“先一起进。”林风拦了他一下,“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人,别散太开。”
老钱点头,没犟。
三个人先后进门。院里很安静。
左边是两间旧平房,窗户玻璃坏了大半。右边是个塌顶棚的工具间。正中一栋一层半的小办公楼,门关着,边上立着根歪电线杆,线还在,但明显不是常年用电的样子。
叶秋扫了一圈,先往院角那台老旧柴油机那边走了两步:“有动过的痕迹。”
林风和老钱都过去了。
柴油机上落的灰并不厚,机体外壳上还有一道新擦出来的印子。边上地上还扔着一小截烟头,已经灭了。
老钱蹲下来看了眼油箱盖,又摸了摸外壳:“凉了。”
“凉了说明什么?”叶秋问。
“说明现在没开着。”老钱头都没抬,“但昨晚开没开,光摸这个没用,得看别的。”
他说着站起来,往旁边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办公楼门口。
门锁挂着,却没锁死,是那种虚挂。
林风眼神沉了沉,抬步过去。
老钱先一步上前,右手贴着门边,左手慢慢把门往里推。门一开,一股闷气从里面冒出来,不重,但带着点生活气,不是荒屋那种纯灰味!
叶秋站在门口,先没急着进,低头看了眼门槛。门槛边有一点泥,被鞋底带进去又踩开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进。”
林风一句话落下,三人一起进了屋。
屋里光线偏暗,老钱先把窗帘扯开一条缝。这一层很简单,两张旧办公桌,一排掉漆文件柜,一个坏了半边门的铁皮暖气罩,最里面还有扇门通到后屋。
桌面不干净,但也绝不是长期没人动过的状态。
叶秋先看桌上。有一只一次性纸杯,杯底还剩一小口水,旁边压着一张撕开的包装袋。
她捏起来一看,是压缩饼干。
“不是办公点。”她低声说,“是临时歇脚。”
老钱已经往后屋去了:“这边。”
林风跟过去。
后屋比前面小,像是值班休息间。墙角摆着一张旧铁床,床板上铺着发黄的褥子,旁边一个小炉子,上头架着锅。
老钱站在炉子边,没碰锅,只是拿手在锅边试了试。下一秒,他猛地转头,眼睛都亮了!
“还热!”
叶秋也快步进来,伸手试了一下锅沿,立刻收回。
“没凉透。”
锅里有水,不是满锅,不到半锅。水面已经不滚了,但还有余温。
这一下,三个人都安静了两秒。
一锅热水,比脚印更硬!
这说明昨晚有人在这儿停过,而且离开的时间并不长!
“多久?”林风问。
老钱没装懂,直接说实话:“精确说不准。但按这天气,这屋子不透风,炉子底下还压着余火,最多半天。”
叶秋蹲下去看炉膛,拨了拨底下的灰:“碳芯还红着一点。”
林风扫了屋里一圈,视线落到床边地上。那儿有一团揉皱的纱布。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戴着手套摊开看了一眼。上头有泥,也有一点暗色印子。
叶秋也看见了,神情顿时更沉:“受伤了。”
“昨晚从林带翻出去,腿上或者手上剐一下,不奇怪。”老钱说。
林风把纱布放进证物袋,没多说,继续搜。
值班间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铁床下有个空矿泉水瓶,墙边垃圾篓里扔着两个包装袋,都是速食,一旁还有一张被人踩了半脚的湿纸巾。
全是临时歇脚留下的东西。
这地方不像长期窝点,更像一个转身的点。
叶秋拿着手机拍完取证照,忽然问:“地图呢?”
“什么地图?”老钱转头。
“韩成业这种人,不熟山路,昨晚又是临时撤,不可能完全靠脑子走。换点、上车、再走,手里一定得有路。”叶秋说着,视线已经往桌面和墙边扫过去。
老钱一拍脑门:“对!”
三个人开始在屋里翻,但动作都不大,不乱扔,边看边记位置。
前屋桌抽屉是空的。文件柜里全是旧账本和报修单,翻了两页就知道和昨晚没关系。
林风走到后门边,目光忽然落在门后那块墙脚。那儿夹着一张折过的纸,不大,半露在外面。
他弯腰抽出来,展开一看,不是正式地图,而是那种便宜折页路网图。边角已经旧了,但上面明显新画过东西。
老钱凑过来:“找着了?”
林风把图摊到床板上。
图上正中是北川城区,西北方向那一片山线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圈,旁边只留了一个字母。
S。
叶秋看了几秒,眉头一拧:“不是地名。”
“像代号。”林风说。
老钱盯着那圈线,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条旧山道:“这边能通更深。要是昨晚从这儿换出去,后面就不是一般人能追上的!”
“先别跳。”林风道,“这图能说明的是,他确实从这里往西北线去了。至于S是什么,现在还不能硬扣。”
叶秋把图边上两处折痕对了对,轻声说:“这不是随便乱画的。圈的不是整片山,而是一条路线上几个点。画图的人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老钱眯了眯眼:“韩成业自己画的?”
“不一定。”林风道,“也可能是别人给他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气氛一下又沉了。
如果是别人给的,那就说明这地方还真不是他临时撞上的,而是有人提前给他留了路!
老钱啐了一口:“妈的!北川这地方,真有人给他铺道!”
叶秋没接情绪,继续往证据上压:“锅、水、纱布、压缩饼干、地图。现在能确定四件事。
第一,这儿昨晚有人落脚,不是空点。
第二,待过的人受了轻伤,至少处理过。
第三,这儿不是长期驻点,更像换装、换乘、喘口气的过渡点。
第四,他离开没多久,最多半天。”
林风点点头:“还差一个。”
叶秋看他:“什么?”
“换乘痕迹。”林风说,“如果这儿真是中转点,院子后头或者侧边一定还有别的车轮印,不会只是一辆进去又出来。”
老钱立刻转身:“我去后院!”
这回林风没拦:“我跟你一起。”
叶秋留在屋里继续拍照,顺便把地图先做一轮高清扫描。
林风和老钱从后门出去。
后头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半边是塌围墙,另一边接着一道土坡。再往外,是一条很窄的压实土路,能勉强跑小车,也能过摩托。
老钱一出门就低头看地。没一会儿,他就抬手招了招:“这儿!”
林风过去。
地上不止一组痕迹。
有摩托轮印,也有宽一点的车胎印。两种痕迹交叉过,后者明显比前者更新,而且压得更深。
“先来的摩托,后来的车。”老钱说。
“你怎么判断?”
“看重叠位置。摩托那道边已经有点散了,后头这组压上去,泥边翻得新。”老钱指了指,“而且这车不是大车,像越野或者皮卡,停过,还掉过头。”
林风顺着那两组车胎往外看,土路尽头果然能接一条更偏的岔线。那个方向,正是地图上圈出来的山线一角!
这下,链条彻底对上了!
昨晚韩成业从林带脱身,有人接应到这里。进屋,换气,处理伤口,换乘,再往西北更深处走。
这就不是乱跑,而是按线撤!
老钱蹲着看了一阵,忽然又往前挪了几步,扒开路边一丛枯草。下面压着半截塑料扎带,还有一小块断掉的黑色橡胶皮。
“车上掉的。”他说。
林风接过来看了眼,先收进证物袋。值钱不值钱另说,只要是从这里留下的,后面都可能对上东西。
两人回到屋里时,叶秋已经把图和屋内痕迹全部过了一遍。
她抬头,直接问:“后头有东西?”
“有。”林风把刚才发现的几样说了,“摩托和小车都来过,后头有掉头痕迹,方向跟这张图圈的线一致。”
叶秋轻轻吐了口气:“那就基本定了。”
老钱一屁股坐在床边,手指点着那锅还温着的水:“我早说了,只要他在这儿喘过气,就能给他抠出来!”
叶秋瞥了他一眼:“你先别得意,抠出来的是落脚点,不是人。”
“有落脚点,就有下一步。”老钱道,“人没飞!”
林风没参与他们这一来一回。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地图上的圆圈和字母S,脑子里已经把今晚到明天的几种路数全过了一遍。
韩成业从这儿走了。
不是盲逃,而是顺着一条预留线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那接下来,要么继续追这条线,要么先把这条线背后的人揪出来。两边都得动!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这个落脚点到底只是临时喘气,还是和更上游的点有直接联系。
他低头看了眼锅,又看向叶秋:“照片、地图、纱布、包装袋,都收好,别漏。”
“已经分袋了。”叶秋道,“出去以后我就发一份给小马,让他先顺着地图圈线跑一遍地理交叉。”
老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现在呢?回去,还是继续往外摸?”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一锅热水。
半包压缩饼干。
一团带泥的纱布。
还有一张指向西北山线的图。
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但还不够把韩成业彻底钉死!
“先撤。”林风最后说,“把东西带回去,让小马先吃图。这里不能久留,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回来看。”
老钱点头,没废话。
叶秋把最后一张现场照拍完,收起手机和证物袋。
三个人从屋里出来时,院子还是静的。风从塌墙口灌进来,吹得那半扇铁门轻轻晃了一下。
老钱走在前面,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嘴里低声骂了句:“跑得够快。”
林风没接。
快,说明对方也急。
越急,就越容易留尾巴!
车重新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暗里走。北川西北这一片,入夜快。
叶秋坐回后排,第一时间把地图照片和现场物证编号发给小马。
信息刚出去,那边几乎秒回。
收到。图我先跑。你们先回,不要在点上拖。
叶秋把手机递给林风看了一眼。
林风只回了两个字。
加快。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前面那条回城的路。
今晚这一趟,值了!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韩成业没从北川直接蒸发,他是踩着一条预留好的西北线走的。
只要线还在,人就还在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