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声吼道,拔马就跑。
话音未落,身后已是人仰马翻。
胡安回头一瞥,只见邵尔岱正率百余名归正营骑兵与后队的黑衣骑士厮杀在一起。
刀光闪烁,火星四溅,兵器碰撞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后队留下挡住追兵!前队跟我往北面撤!”
胡安厉声下令。
胡家黑衣骑士虽被绍尔岱的突袭打得措手不及,毕竟训练有素,却并未一触即溃。
邵尔岱的归正营骑兵虽然人数不过百余人。
但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如狼似虎,刀法凶狠,冲杀之势凌厉骇人。
与此同时,两侧明军营地的步兵也举着火把冲了出来,喊杀声震天,从两翼包抄过来。
胡家的黑衣骑士见此情景,难免心慌。
几个回合下来,胡家的黑衣骑士便渐渐支撑不住,阵脚松动。
有人开始后退,惨叫声此起彼伏。
胡安心中大骇,知道再不走,后队就要彻底崩了。
他不敢再停,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战马。
剩下的两百余黑衣骑士紧随其后,沿着北城门狂奔。
身后,邵尔岱的骑兵仍在追杀,明军的火铳声不绝于耳,弹丸呼啸着从耳边飞过。
北门的火光越来越近,城头上的清军已经看见了他们。
...
北城的城楼上,胡心水和胡国柱虽然看不清远处具体的厮杀。
但是那些黑影才冲过去北面没多久。
对面明军营地便立刻灯火通明、铜锣声和喊杀声此起彼伏。
显然胡安的队伍已经被发现了。
胡国柱一拳砸在垛口上,恨声道:
“他娘的!被发现了!
胡心水也猛拍了一下大腿,脸色铁青。
“唉!功亏一篑啊!”
...
胡安伏在马背上,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衣已被鲜血浸透。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负责断后的黑衣骑士边打边撤,人数在刀光与喊杀声中一点一点地减少。
邵尔岱的骑兵与打着火把的明军步卒紧咬不放,一边追杀,一边呐喊着压上来。
马蹄声、火铳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在夜色中回荡。
北门越来越近。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城门洞照得忽明忽暗。
胡安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开门,快开门。
“开门!开门!”
他大声喊道,声音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是胡安!胡家的人!速开城门!”
身后的黑衣骑士跟着喊起来,几十个嗓子同时大吼,在夜空中回荡。
...
胡国柱听到了喊声,立刻就往城下跑:
“是他们回来了!来人!开北城门,接应他们进来!”
“站住!”
胡心水厉声道。
“夜里开城门,万一贼军趁机冲进来怎么办?”
胡国柱急得直跺脚:
“父亲!那是咱们胡家养了多年的精锐!数百条命啊!您真忍心看着他们死在外面?”
胡心水咬着牙,一言不发。
死死盯着城外那些正被邵尔岱骑兵追杀的黑影。
胡国柱连声催促,嗓音都变了调:
“来得及!贼军冲过来的人数不多,大队还在远处!”
“就算真有人趁乱冲进来,咱们还有瓮城,他们这点人进来也无济于事啊!”
风声里隐隐传来惨叫声,一声声揪着心。
胡心水终于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吐出几个字:
“开城门。快。”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城门缓缓打开,黑衣骑士溃兵们连滚带爬地涌进来。
胡安带着残兵黑衣骑士终于一马扎进城门。
城头上的清军弓弩手纷纷探出身来,朝城外乱箭齐发,试图阻挡黑衣骑士身后的追兵。
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
邵尔岱的骑兵与追上来的明军步卒不得不停下脚步,有的挥刀格挡,有的举盾护身。
虽然黑暗中射术难精,但是依然有不少箭矢落入明军阵中。
闷哼声此起彼伏,有数人应声中箭倒地。
邵尔岱慌忙格挡,本人也险些中箭,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他急忙下令:“后撤!退出箭程!”
队伍匆匆往后挪动。
混乱中,更有几支箭矢偏离了方向,误中了自己人。
两名落在后面的黑衣骑士前胸中箭,惨叫着倒地哀嚎。
其余黑衣骑士更是惊慌,连滚带爬地不停的往城里涌,狼狈不堪。
混乱中,挤进城门的队伍末尾,几个黑衣骑士的身影姗姗来迟。
有三人弯着腰,手忙脚乱地架着一个似乎被箭矢误伤的同伴。
另外三人合力背着一个人,步履踉跄。
城门处的守卫正要关门,瞧见他们落在最后,急声催促:
“快!快进来!”
几人连拖带拽,终于急匆匆地挤进了城门。
邵尔岱等人退到箭矢射程之外,勒住战马,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城门,目光沉沉。
“将军,要不要趁势冲进去?”
哈拉图低声问。
邵尔岱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气喘吁吁的士卒。
又望了望远处正往这边赶来的火光,再扭头看向那扇城门。
“来不及了,冲在前面的就咱们这点人,就算进去了也白搭。”
他抬手一挥,示意收兵。
随后绍尔岱的归正营和周围明军士卒叹气一声,缓缓后撤,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城头上,胡心水望着退去的明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胡安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旁边的黑衣骑士急忙扶住他,他摆摆手,咬着牙站直了身子。
四百黑衣骑士出去,回来不到两百人,而且还个个带伤。
他低着头,不敢看城楼上胡心水的脸,只是跪地磕头哑声道:
“老爷…是奴才无能……”
胡心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城外那片渐渐消散的火光,脸色铁青。
胡国柱走上前,拍了拍胡安的肩膀,低声道:
“辛苦了,你先下去歇着吧。让弟兄们包扎伤口,好好休养。”
胡安点点头,带着残兵往后营走去。
人群散去,城门洞内恢复了平静。
...
清晨,邓名收到昨夜传回的通报,眉头渐渐皱起。
邓名麾下部队的火炮阵地的必须设防早已成军中惯例。
清军就妄图靠几百骑兵偷袭冲过去想破坏火炮阵地,那是痴心妄想。
当初长沙那一战,李星汉派凌夜枭带着豹枭营和敢死队。
能突袭围城清军的火炮得手,既是豹枭营太过精锐,当然也有清军麻痹大意疏于防范的成分。
而真正让他眉头锁紧的,是通报最后那几句话。
险,太险了。
这个办法若成了,或许真能少折损不少人命。
可万一失手呢?
岂不是要折他一员大将?
不过,也的确和他的风格很像。
如果是邓名也遇到这种机会。
或许也会毫不犹豫那么做。
眼下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尽力支援。
他抬眼望向帐外,目光沉沉。
他立刻传令下去,今日继续用火炮轰击城墙,暂不发起总攻。
下完命令,他又展开昨晚未看完的军报。
第一封是熊胜兰从武昌发来的。
信中先是汇报了武昌开设的银行情况:
存贷业务已逐步走上正轨,商民愿意将余钱存入。
幕府也通过银行发放了一批低息贷款扶持手工业。
当月银行净收益折银约八千余两,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健,增长势头良好。
后方各州县秋粮征收已毕,田赋连同商税、盐课。
本月共计入库银二十万四千两,较上月增长一成。
火器工坊那边,邓名此前已指导工匠改进了膛线工艺,在枪管内壁刻出旋转膛线。
在此基础上,他们开始尝试设计一种底部中空的锥形铅弹。
当装填时轻松滑入,击发后火药燃气将弹底撑开,嵌入膛线旋转飞出。
这种“空尖锥头弹”大幅提升了射程与精度,虽成本较高、工艺复杂。
但用于狙击手或精锐部队已具备实战价值。
熊胜兰在信中写道:
“此弹若成,我军火器之利将再上一个台阶。”
“工匠们正反复调试锥度、空腔深度与膛线缠距,窃以为值得继续投入。”
邓名看罢,提笔批道:
“可。先小批量试制并测试,综合测试效果逐渐完善。”
工器方面,水力锻锤的改进已初见成效,甲片和枪管的锻打效率提高了三成。
只是水轮机的铸铁件容易损坏,还需反复调试。
学堂方面,武昌、襄阳、宜昌,岳州,四地的官学已经陆续开学。
招收军中将佐子弟及地方聪慧孩童,共计七百余人。
熊胜兰在信末附了一笔:
“妾身欲向北方派遣暗探,潜入京师及保定、真定等处,刺探清廷动向及各地驻防虚实。”
“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擅专,伏请军门示下。”
邓名看完,提笔在信纸空白处批了一个字:
“准。”
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句:
“遴选机敏可靠之人,切勿贪多,安全第一。”
...
他接着往下翻,第二封是袁象从九江水寨发来的军报。
袁象禀报说,长江水师已经拥有大小战船三百余艘。
其中新造和改装的大型福船二十四艘,每艘可载两百人。
可配有灭虏炮四门,小型炮二十门。
适合在长江中下游巡弋截击,必要时,甚至可以出海作战。
水师兵员已扩充至两万余人,日夜操练,只是熟悉水性、能战于风浪的老手仍然不足。
袁象还提到,江南清军沿江各炮台都在加强防备,安顺,南京、芜湖、等地昼夜巡哨。
显然对我军顺江而下的可能性极为忌惮。
江南总督郎廷佐甚至下令沿江百里内不许民船夜航,违者以通敌论处。
邓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清军怕他顺江而下,他眼下并不急着下。
等云南大局定了,长江上游尽在手中,到那时再顺流东进,才是真正的雷霆万钧之势。
他又看到军报后附的一段,是袁象转述武昌船运局杜昌荣的话。
杜昌荣禀报说,武昌船厂已造出两艘铁甲舰,铁壳包木,炮击不穿,防御力惊人。
只是船体沉重,靠风帆驱动比普通木船慢了许多,机动性不足。
杜昌荣在信中问,曾听军门提过以火力以蒸汽驱动舰船的设想,不知能否细解其中原理?
袁象在末尾加了一句:
“若火力蒸汽驱动当真可行,铁甲舰便是能逆流而上、纵横江海的蛟龙。”
邓名放下军报,目光微凝。
蒸汽机…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造出来的东西。
但若真能造出蒸汽铁甲舰,驰骋海洋开启大航海时代自然不是梦。
他提笔在信纸边批道:
“蒸汽驱动之事,牵涉甚广,待我回武昌后再详议。铁甲舰先以风帆操练,不必急于求成。”
...
第三封信来自兴山,是袁宗弟的亲笔急报。
信中说,一个多月前,陕西方面的清军大举围剿兴山。
川陕总督李国英麾下总兵张尚率领,分三路进逼忠贞营的兴山寨垒。
更糟的是,寨子里出了内奸。
是一个跟随多年的老郎中,被清军收买,多方在饮食和水中下毒。
幸亏发现得早,中毒的弟兄不多,但寨中人心惶惶,形势危如累卵。
袁宗弟写道,他亲率两百人的亲卫据守寨门,以邓名所赠的燧发枪连毙清军前锋多人。
敌军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的火器,惊骇不已,攻势顿挫。
而后,他趁势反击,与李来亨合兵一处,内外夹击。
大破张尚,斩首千余级,缴获辎重无数。
张尚只得狼狈逃回陕西,闭门自守,不敢复出。
经此一役,忠贞营乘胜追击,一口气拿下了陕西与湖广边界的三座县城和十几处山岭。
将地盘向陕西方向扩展了百余里。
那个投毒的老郎中在审问途中坠崖而死。
是意外还是被灭口,不得而知,但内患总算勉强清除。
袁宗弟在信末私下写道:
“李来亨对他说,邓军门所赠火器甚是得力。”
“他羡慕邓军门麾下还有更精良的燧发枪和灭虏火炮,问邓军门可愿售卖给他。”
“我观其意,对军门之胸襟与大义已生敬佩,投靠之事,已不如先前那般抗拒。”
“我以为,此事可徐徐图之。”
邓名放下信,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
李来亨是夔东十三家的支柱,虽与邓名互为抗清友军,却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此人若能愿意真心归附他,便又多了一根擎天之柱,于他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
邓名看完,提笔批道:
“燧发枪精良者制造不易,材料难得,产量有限。”
“不过李兄既然喜欢,我岂能藏私?”
“改日我派人挑一批堪用的送过去便是。”
“大家共为友军,以后便是自己人,不必谈什么买卖。”
“至于李来亨归附之事,不急不躁,仍以诚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