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炮!”
邓名一声令下,北门外的二十余门红夷大炮和破虏炮同时怒吼。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大地都在颤抖。
铁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狠狠砸在昆明城的城墙上。
砖石飞溅,尘土飞扬,城墙上的清军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被飞溅的碎石击中,惨叫着倒下。
一轮炮击过后,城墙上已经出现了几个巨大的缺口。
胡心水从尘土中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厉声大喝:
“不要慌!都躲到垛口后面去!等他们步兵上来再打!”
然而,明军并没有急着攻城。
他们将火炮和军阵都部署在清军火炮射程之外,距离城墙足有两里多远。
城头上的清军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从容列阵,却够不着分毫。
明军只是不紧不慢地轰击着城墙和城头的炮位。
铁弹一发接一发地砸过来,炸得城墙上鬼哭狼嚎,一片狼狈。
胡心水脸色铁青,咬着牙道:
“传令,集中火力,给我攻击贼军的火炮阵地!”
城头上的十门红夷大炮早已装填完毕,炮手们硬着头皮点燃了火绳。
轰隆几声闷响,铁弹拖着烟尾朝明军炮阵飞去。
可明军的阵地实在太远,清军的铁弹大多落在阵前几十步之外。
只溅起几团尘土,连明军炮位的边都没挨着。
明军阵中毫发无伤,反而传来一阵哄笑,笑声顺着风飘上城头,刺耳得很。
胡心水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城上的大炮无论是数量还是射程,都远逊于明军。
更糟的是,明军似乎有意在寻找他们的炮位。
第二轮炮击时,几发铁弹精准地砸在城头炮位附近。
一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身炸裂,碎片四溅,周围的炮手非死即伤。
“父亲,他们是在故意毁咱们的炮!”
胡国柱脸色发白。
胡心水咬着牙,下令将剩余的大炮分散到城头各处,用湿棉被和木板搭起简易防护。
可明军的炮火太过密集,第三轮轰击时,又有一门大炮被掀翻,炮手伤亡过半。
城头上的火炮损失惨重,能还击的只剩下两三门,且射程依然够不着明军的炮阵。
“父亲!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的火炮要全没了!”
胡国柱急得直跺脚。
胡心水知道,明军这是在清扫威胁。
他们不急着一举攻城,而是先用火炮一点点拔掉城头的防御。
等到城墙千疮百孔、火炮尽毁、守军士气崩溃,他们才会发动总攻。
果然,整整一个上午,明军只是不停地用大炮轰击。
却始终没有用兵强攻。
城头上的清军被炸得灰头土脸,死伤枕藉,士气本就低落的他们,此刻更是人心惶惶。
“这仗没法打了…”
一个士兵小声嘟囔道。
“闭嘴!”
一个军官厉声喝道。
“谁再乱说,斩!”
但那军官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一个时辰后,明军火炮因为炮管发热严重,终于逐渐停止轰击。
趁这个间隙,城墙上,清军士兵们瘫坐在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目光呆滞。
胡心水清点了一下伤亡:死伤三百多人,城头大炮损毁近半。
这还只是明军的火炮的试探性攻击,就已经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
胡国柱站在城垛上,早前他对邓名的不屑一顾和自身的傲气已经消失了大半。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父亲…这伪明余孽的火器,怎么这么厉害?”
胡心水叹了口气:
“之前朝廷的邸报你没看过?这邓名就是靠火器起家的,自然比咱们想的难对付。”
“不然,王爷当年在孝感,是怎么败在他手里的?”
只停了半个时辰左右,明军火炮再次开始炮击。
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城头残余的炮位、城门、以及几处已经出现裂缝的城墙。
二十余门红夷大炮和破虏炮轮番轰击,昆明城的城墙虽然高大坚固,也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崩塌。
城头上的清军被炸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胡心水提着刀,亲自督战,一连砍了几个逃跑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不要慌!都给我顶住!”
胡心水嘶声喊道,“他们的大炮总有打完的时候!”
然而,明军的大炮似乎永远也打不完。
一轮接一轮的炮击,把城墙炸得千疮百孔。
胡心水被迫下令将剩余的大炮撤下城头,藏到城墙根下,只留下少量小炮还击。
他清楚,明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此时北城头火力点已被基本摧毁,接下来的如果敌军强行攻城,恐怕会很惨烈。
...
邓名站在远处的高地上,举着千里镜看着昆明城头腾起的烟尘,微微点头。
身旁的周开荒问道:
“义父,为何不趁势攻城?咱们的火炮已经把城墙轰开好几个口子了。”
邓名放下千里镜,淡淡道:
“不急。让火炮再轰一会,先把他们的士气彻底打垮。”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惜咱们的开花弹和灭虏炮没能及时赶到,眼下只能用实心弹。”
“不过一路缴获的这些红夷大炮和原本带来的破虏炮,拿下昆明也够了。”
周开荒点头道:“义父英明。”
晌午时分,炮击终于停止。
明军营地中炊烟袅袅,士兵们生火做饭,一片安宁。
而城头上的清军,却一个个灰头土脸,筋疲力尽。
胡心水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明军的营地,心里清楚。
这一上午的炮击,已经让原本勉强鼓舞起来的人心跌落了谷底。
...
晌午用饭时分,邓名的帐中飘出一股辛辣的香气。
阿狸蹲在火炉旁,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加着花椒和辣椒,嘴里嘟囔着:
“谈姐姐说,川菜要够麻够辣才好吃……嗯,再加一点点。”
谈云仙站在一旁,一头白发用布巾随意束起。
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时不时瞥一眼锅里的菜,偶尔伸手帮阿狸调整一下火候。
她话少,但动作利落,切好的肉片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
“好了好了!”
阿狸用筷子夹起一片肉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谈姐姐,你尝尝!这是我第一次做回锅肉!”
谈云仙接过筷子,夹了一片送入口中,细嚼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还行。盐少了一分,但第一次做,算不错了。”
阿狸高兴得蹦了起来,端着碗就往邓名那边跑:
“邓阿哥!快来尝尝!”
邓名正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几份军报。
这是从襄阳和武昌等各地发出,辗转多日,终于陆续送到了云南前线。
他拆开信封,抽出厚厚一叠信纸,正看得入神,闻见香味抬头一看,忍不住笑了:
“怎么想起做菜了?”
阿狸把碗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却认真起来:
“邓阿哥,你打仗这么多年,风餐露宿的,都没吃过什么好吃的。”
“眼下快过年了,我特意跟谈姐姐学了这道川菜,我们一起做给你尝尝。”
邓名接过碗,看着碗里油亮亮的回锅肉,心头一暖。
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将碗放在一旁。
又低头仔细那些军报起来。
先是北线各镇的防务汇报:
赵天霞固守襄阳,城防修缮已毕,新附民众安抚得当。
陈云翼率飞虎军驻守汝宁,哨探已远至许昌、开封一带。
而唐天宇的骑兵营正在加紧编练,缴获的战马分发到位,骑队扩充进展顺利。
王承业坐镇信阳州,东西两向的警戒线都已铺开。
河南清军一直在收缩防线,加固城防,似乎时刻在提防明军北伐,北方的局势尚且稳定。
另外许昌的顺治果然已驾崩,由其子第三子玄烨继承大统,改元康熙。
朝中由岳乐、鳌拜、苏克萨哈、遏必隆 四位辅政大臣共同理政。
邓名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玄烨”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康熙…
他终于还是登上了历史舞台了。
看来,以后的日子,想必是和他来较量。
邓名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段详述了鳌拜派来的信使。
来人愿以黄金五百两、明珠十斛、上等辽东参和皮货无数,赎回其幼弟穆里玛。
邓名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弯。
穆里玛这个人他记得。
邓州城之战被俘的镶黄旗贵胄,鳌拜的同母幼弟,作战勇悍但脑子不太够用。
此人如今押在武昌,由专人看守,倒也没受什么虐待。
鳌拜派人来赎,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居然不惜动用旧日关系,找到赵天霞这条线。
看来这位辅政大臣在朝中也不如表面那般风光。
连赎回亲弟弟都要偷偷摸摸,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
阿狸见看到邓名又开始只顾着看军报并不吃,于是急得直跺脚:
“邓阿哥,先别看啦!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快趁热尝一尝嘛!”
邓名抬起头,见她鼓着腮帮子、一脸焦急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听你的。”
他终于放下军报,重新端起碗,夹了一块回锅肉送进嘴里。
麻辣鲜香在口中散开,虽不如后世川菜馆里那般地道,却也有几分火候了。
他点了点头,满意道:
“太好吃了!阿狸,小仙,你们有心了。”
阿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转头朝谈云仙喊道:
“谈姐姐,邓阿哥说好吃!”
谈云仙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邓名又夹了几筷子,一碗回锅肉很快见了底。
他刚放下碗筷,用绢巾抹了抹嘴,帐外士兵来报:
“军门,夏国相求见。”
邓名对士兵道:
“让他进来吧。”
阿狸和谈允仙对视一眼,各自端起碗筷,悄无声息地退到帐后。
夏国相掀帘而入,走到邓名面前,抱拳道:
“邓军门,我想去城下劝降。”
邓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你观察我行军打仗这么久,今天是破天荒了。你终于想通了?可愿意归附我了?”
夏国相摇了摇头,道:
“不是,我只知道时至今日,昆明你是十拿九稳了。”
“我只是不忍生灵涂炭。城中两万守军,还有数十万百姓,一旦强行攻城,不知要死多少人。”
“我想去劝他们投降,能少死一些,就少死一些。”
邓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去试试吧。不过...”
他顿了顿。
“你就不怕城墙上有人一箭把你射下来?”
夏国相苦笑一声:
“我怕。可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邓名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去,找一面大旗,写上‘夏国相’几个大字,交给夏先生。再派几个弟兄护送他到城下。”
...
下午时分
夏国相骑着一匹马,举着夏字大旗,在几名士兵的护送下,缓缓朝昆明城北门走去。
城头上的清军士兵看见有人举着一面夏字旗过来,顿时紧张起来。
有几个眼神好的,看清那人的脸,更是哗然。
“旗子上写着夏国相!是夏将军回来了!”
“他不是被俘了吗?”
“他怎么过来了...难道…”
胡心水闻讯赶来,站在城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夏国相,脸色铁青也带着疑惑。
他沉声道:
“夏国相,你被俘多日,老夫本以为你已为国捐躯。没想到你今日突然出现在城下,你有何贵干?”
夏国相勒住马,仰头望着城头,沉默片刻,缓缓道:
“胡大人,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对城里的弟兄们说。”
胡心水追问:
“什么话?”
夏国相叹了口气:
“城外明军大军压境,火器犀利,昆明守不住的。我只是不想看着城里的弟兄们白白送死…”
胡心水闻言,顿时大怒,厉声道:
“夏国相!我以为你有啥好话,没想到是替邓贼来劝降的!”
“老夫以为你已为国尽忠,没想到你不仅苟活着,居然还有脸站在这里?”
夏国相苦笑一声:
“胡大人,我夏国相跟着王爷也有数年,从没做过对不起王爷的事。”
“今天我来,并不是替邓名当说客,而是实在不忍心看到昆明城血流成河。”
“城里的两万弟兄,他们家里还有父母妻儿。我只不想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城头上的清军士兵听见这话,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脸色惨白。
胡心水大怒,一把夺过身边弓弩手的弓箭,对准夏国相就要射。
身边的副将急忙拉住他:
“大人,太远了,弓箭够不着!”
夏国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胡大人,我不是来替谁当说客,时至今日,你等据城而守只是白白浪费力气。”
“你们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城头上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胡心水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弓箭手!给我射死这个妖言惑众的叛徒!”
几个弓箭手犹豫了一下,张弓搭箭,朝城下射去。
但夏国相站得很远,箭矢纷纷落在他的马前,没有一支射中。
夏国相望着城头,目光里满是悲悯,拨马转身,缓缓离去。
胡心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夏国相的背影骂道:
“这个叛徒!这个无耻的叛徒!”
但他的话,并没有多少人听进去。
士兵们低着头,沉默不语。
胡国柱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
“父亲,夏将军说得……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昆明……”
“你也想投降?”
胡心水猛地转头,目光如电。
胡国柱连忙摇头:
“不是!我只是…”
“没有只是!”
胡心水厉声道。
“谁再敢说一个降字,我砍了他的脑袋!连你也不例外!”
城墙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