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得捷得知胡心水救援失败、仓皇退回昆明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之前暗中派出的斥候早已回报:
胡心水的部队被阻击的明军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向老崖口靠拢。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方才,他又得到进一步的消息:
胡心水折损了好几百人,无功而返,颇为狼狈地退回了城中。
更糟糕的是,据说回程路上不少士兵趁机开小差。
逃走了数十人,队伍士气低落,军心已然动摇。
顿时,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溅湿了靴面。
“胡心水这个老废物!”
看到老爷发脾气了。
吓得周围的仆人和丫鬟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墙缝里。
高得捷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老匹夫才打过几天仗?非要逞能亲自率军去支援?”
“结果不但没救成张权勇,反而损兵折将,白白折了士气!”
“若是本将去!若是本将去,何至于此!”
他越说越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踏得青砖咚咚响。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
论资历,论本事,他哪点不如胡心水?
他胡心水不过是一个幕僚出生。
比他还晚跟了王爷几年,无非是读了点书,为王爷出了些主意,结果却处处压他一头。
如今好了,造成如此时局,看他还怎么嚣张。
可骂归骂,局势却不会因为骂人而好转。
更让他不安的是,斥候还带回了另一个消息:
昆明附近已经发现明军的小股游骑。
这说明明军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城郊,局势远比想象中危险。
“张权勇部怕是已经完了,这昆明城…”
高得捷喃喃自语,脸色阴沉得可怕。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通报道:
“老爷,兀尔特将军求见。”
高得捷眉头一皱:
“他来做什么?”
管家摇头道:
“奴才不知,只瞧他神色匆匆,似有急事。”
高得捷沉吟片刻,整了整衣冠,沉声道:
“让他进来吧。”
兀尔特快步走进来,抱拳,单刀直入道:
“高将军,想必消息你已经听说了?”
高得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兀尔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伪明军来势汹汹,昆明已经门户大开。”
“胡心水虽然只是小败一场,但是军心尽失,就靠着城中这些兵和乡勇。只怕...”
高得捷沉默不语。
兀尔特继续道:
“依我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
高得捷抬眼看他。
“南迁。”
兀尔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世子留在昆明,万一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劝世子南迁,往南边走,避开明军锋芒。到了安全之地,再图后计。”
“留得青山在,待王爷归来之日,何愁不能荡平伪明?”
高得捷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兀尔特看了片刻,目光闪烁,似乎在掂量什么。
兀尔特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的答复。
“南迁……”
高得捷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
“兀尔特,你是想趁南迁的时候,把你家眷带出城吧?”
兀尔特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干笑一声:
“高将军说笑了。我固然有私心,可这也是为了世子的安危着想。”
“难道高将军就不为自己的后路想想?”
高得捷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你我同去,劝劝世子。”
...
两人急匆匆赶到平西王府外围。
远远的便瞧见门外停着一顶轿子——正是胡心水的。
高得捷脚步一顿,皱了皱眉,侧身对兀尔特低声道:
“这老匹夫倒来得快。”
兀尔特瞥了一眼那轿子,压低声音:
“胡大人必然反对南迁,咱们若当面跟他争执,只怕话还没说完就吵起来了。”
“不如等他一等,他走了再进去劝劝世子。”
高得捷点了点头,两人便悄悄退到街角暗处,目光却不时扫向府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胡心水终于从府内出来,脸色铁青,大步上了轿子,扬长而去。
“走。”
高得捷一挥手,两人快步进了王府。
...
吴应熊刚送走胡心水,回到书房,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胡心水方才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昆明绝对不能放弃!”
他揉着太阳穴,正心烦意乱,侍卫又来报:
“世子爷,高得捷将军求见,同行的还有一位是正蓝旗的兀尔特将军。”
吴应熊本不想见高得捷,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
“也罢,让他们进来吧。”
高得捷和兀尔特进了书房,躬身行礼。
吴应熊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高得捷开门见山:
“世子爷,想必胡大人已经和世子爷说过了情况。”
“末将不敢非议胡大人的忠心,但有一事,不得不向世子爷禀明。”
“如今城内人心惶惶,军心动摇,谣言四起。末将以为,世子爷需早做打算。”
吴应熊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兀尔特上前一步,抱拳道:
“世子爷容禀,末将正蓝旗兀尔特,一直在军中效力,只是素日少有机会拜见世子爷。”
“今日随高将军前来,实是忧心局势。”
“明军小股游骑已在城外出没,大兵压境恐怕只是迟早的事。”
“世子爷千金之躯,不可不防。”
吴应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认识了。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
“但是胡大人方才说,昆明城高池深,粮草尚足,只要坚守待援,未必不能守住…”
高得捷摇了摇头:
“世子爷,守城固然要紧,可城中真正能战的精锐大多已随张权勇、夏国相二位将军外调。”
“剩下的两万余人多是地方守备,训练不足,器械不齐。”
“胡大人说的‘待援’——援从何来?”
“世子爷,王爷远在缅甸,即便接到急报立刻回军,也非一日两日能到。”
“何况如今王爷行至何处,尚不得而知——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吴应熊脸色愈发难看,半晌不语。
兀尔特见状,压低声音道:
“世子爷,末将斗胆说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能南迁,与王爷会合,他日卷土重来,昆明终究还是世子爷的。”
“若困守孤城,万一有个闪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吴应熊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二人。
目光落在堂中那架山水屏风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许久,并没有说话
高得捷和兀尔特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逼,便想躬身告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内,单膝跪地,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
他浑身是汗,衣襟歪斜,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世子爷!大事不好!”
吴应熊心头一紧,猛地坐直了身子:
“讲!”
那仆人声音发颤:
“张…张权勇将军的万余名大军…已经…已经全部投降伪明军了!”
此言一出,吴应熊脸色骤变,霍然站起。
高得捷和兀尔特对视一眼,也都露出震惊之色。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沉。
仆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据探子回报,邓名与周开荒已成功会合,收编降兵,合兵一处,兵力不下三万多之众。”
“而谢广天所部亦有三万余人,两路并进,直逼昆明。估算最迟两日便可兵临城下!”
“两日……六万多人!.”
吴应熊喃喃重复了一遍,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高得捷趁机上前,沉声道:
“世子爷,事已至此,不能再犹豫了。”
兀尔特也低声道:
“世子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能南迁,与王爷会合,他日卷土重来,昆明终究还是王爷的。”
“若困守孤城,万一有个闪失……”
吴应熊双手撑着桌案,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高得捷,又看了看兀尔特,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先回去……容我再想想。不过,南迁之事……确实该好好打算了。”
高得捷和兀尔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
两人躬身告退,出了府门。
兀尔特低声道:
“这一下,世子怕是已经定了主意。”
高得捷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
走到这一步,他其实也很不情愿,毕竟在昆明,他也有偌大的家业。
“走吧,咱们也回去准备准备。”
...
吴应熊最终下了决心:决定南迁,目的地暂定玉溪城。
他为此特意把高得捷和兀尔特召了回来。
其实二人并未走远,一直候在府外,只等世子传唤。
等到通报后,二人应声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齐声道:
“末将愿誓死护卫世子,万死不辞!”
吴应熊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吴应熊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
“此事…要不要知会胡大人一声?”
高得捷立刻摇头,压低声音道:
“世子爷,万万不可。以胡大人那脾气,断然不会同意。”
“说了反而坏事,说不定还要大吵一架,惊动满城。”
“不如先斩后奏,等出了城再派人告知不迟。”
吴应熊闻言,沉默不语。
他心中对胡心水其实存着几分惧意,自打贾六那件事之后。
他便知道胡心水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拗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兀尔特察言观色,抱拳道:
“世子爷既已决断,末将等自当尽心竭力。事不宜迟,还请世子爷早作安排。”
几人商议一番后,最终做了一些安排。
吴应熊心里清楚,此事若传扬出去,城中立刻大乱。
因此他严令封锁消息,命高得捷和兀尔特暗中准备车马,定在深夜动身,不许声张。
傍晚之后,平西王府表面如常,大门紧闭,灯火如旧。
可后院却早已忙成了一锅粥。
丫鬟仆役蹑手蹑脚地搬箱笼、捆铺盖,不敢发出大的响动。
偶尔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便吓得脸色发白,捂住嘴四下张望。
院子里到处是匆匆忙忙的黑影,在月光下无声地穿梭。
几辆马车已悄悄停在后门巷中,轮子裹了草席,连马蹄都包了布,生怕惊动街坊。
吴应熊的几个妻妾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衣裳首饰。
金银细软,有的哭哭啼啼,有的低声催促:
“快点收拾,能带的都带上!”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上散落着绸缎、首饰盒、鞋袜,一片狼藉。
一个小妾慌慌张张地往怀里揣了一把金簪子。
又想起什么,翻箱倒柜去找一对手镯,急得满头大汗。
堂屋里,夏夫人,也就是吴应熊的姐姐。
正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方帕子,一言不发。
她的丈夫夏国相被俘的消息传来后,她一直茶饭不思。
此刻听说要南迁,更是不知所措。
吴应熊的几个姐妹也围在一旁,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细软。
唯独吴的一个妹妹——胡国柱的夫人不在,她住在胡府,倒是省了这份慌乱。
吴应熊站在廊下,脸色阴沉,时不时催促:
“这帮娘们!再快些!再磨蹭天就亮了了!”
...
胡心水正在营中巡查,忽有亲信密报:
王府后门入夜后更有车马聚集,似要连夜出城。
胡心水心头一震,追问详情,那亲信低声道:
“小的亲眼瞧见,高将军和那个兀尔特在暗中调度,车轮都裹了草席,怕是…怕是要跑!”
胡心水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
“这高得捷和兀尔特!两人不仅不帮着守城,反倒蛊惑世子偷偷逃跑,安的什么心?”
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直奔王府。
一路上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揪住高得捷质问。
到了王府,只见大门紧闭,灯火却比平日暗了许多。
他拍门而入,守门的侍卫本要拦阻,被他一把推开。
胡心水大步流星往里闯,直入内院。
内院里,吴应熊正披着一件灰布旧袍,头戴毡帽,一副要出门远行的打扮。
几个妻妾也都换了素净衣裳,身边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见胡心水闯进来,众人脸色一变。
吴应熊皱了皱眉,压低声音:
“胡大人,你怎么来了?”
胡心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急切,却也不得不压低了嗓门:
“世子爷!下官求您三思!您这样半夜偷偷出城。”
“城中军民明日醒来发现世子爷不见了,军心民心立时瓦解!昆明不战自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