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忧单手托举水晶,以雷霆击碎黑暗的时候,擂台秘境内外的反应都不小。
绝情天正坐在绝情谷观战席的第三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看比赛的方式和身边其他人不一样。
不动、不出声、不交头接耳,像一柄插在座位上的剑。
白曦坐在她右边,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已经换了四五个坐姿,还试图跟她讨论过三次战术,每次都被她用“嗯”敷衍过去。
直到那五道银色雷柱从天而降。
绝情天交叠的双手忽然收紧,眉头微皱。
雷光炸开的瞬间,整片古战场遗址被照得亮如白昼,银色的电弧在残垣断壁间跳跃奔涌,五条雷龙咆哮着将对面五人同时吞没。
紫袍少年仰面朝天摔在地上,手脚抽搐,太乙教的道士被炸得浑身焦黑,张道零双臂的骨刺在雷电中炸成粉末。
裁判令旗高举,胜负已分。
“诶?结束了?这么简单就赢了!?不是都说皇极无忧的定位是辅助,之前还划水导致自家水晶破碎,让队伍直接败北了么?”
绝情天面色平静地偏过头,看向闺蜜,“为什么你有这种疑问?你没看泯魔窟的秘境留影回放么?”
“啊?好、好像没看吧…不是,我们自己秘境试炼完回来也很累好吧,哪有闲工夫也看那种东西。”
“那就不奇怪了。”黑发少女重新将头回正,目视那秘境擂台的投影屏幕上。
“因为如果你看过回放,看过皇极无忧真正出手的画面,你就不会跟那些人一样有这种疑问。”
听着圣女大人不咸不淡的评价,白曦鼓起脸颊,吐了吐舌头,扭头看向别处。
没有理会闺蜜的搞怪,绝情天的视线钉在广场中央那个白衣少年身上。
对方还保持着右手前握的姿势,衣袍被雷电余波带起的气流吹得猎猎翻卷,周身银色电弧尚未完全消散,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那张脸精致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眉眼在雷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和……淡漠?
不知为何在此情此景下,她却恍惚间看见了另一张脸。
或许是肉眼所见之物,与脑海深处的什么东西在渐渐重合。
那张脸和白衣少年的五官重叠在一起,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轮廓,但更年长,更冷峻,眼神里藏着千年不化的霜雪。
那个人站在悬崖边,背对着她,白衣在风中翻飞,腰间的剑鞘轻轻摇晃。
绝情天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音节。
“师…尊……”
因为是无意识的话语,所以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可恰好,此刻她身边就有一个耳朵尖尖的闺蜜在旁。
“你刚说什么?”
白曦转过头看她,发现少女的表情不太对劲。
绝情天那张从来没什么波澜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嘴唇微微张开,深色的眼瞳里映着广场上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此时无忧已经将水晶重新插回地面,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转身朝擂台下方走去。
他闭着眼睛,脚步不疾不徐,洛羽汐从侧翼的位置迎上来,想要扶他的手臂,被他微微摇头拒绝了。
下一刻,少年的脚步忽然顿住。
那双闭合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微微偏头。
视线穿过广场,穿过人群,穿过观战席之间的层层阶梯,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绝情谷方向,落在了那个黑发少女身上。
绝情天的心脏猛地攥紧了。
她能感觉到,少年那绝非随意的扫视,而是有目标的注视。
白衣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情绪非常复杂,像是有无数的片段在其中闪过。
最后所有的复杂,都收拢成一个弧度。
他朝她笑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很淡的笑,转瞬即逝,却让黑发少女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些许。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说他与梦中的那个人……
还未等她想明白,无忧已经重新闭上眼睛,转身,在洛羽汐和古剑璃的簇拥下离开了广场。
绝情天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喂。”白曦伸出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喂喂喂,绝情天?圣女大人?回神了。”
绝情天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刚从某种深水里浮上来。
白曦把脸凑到她面前。
表情从疑惑逐渐过渡到一种微妙的、憋着笑的神态:“我没看错吧?绝情谷万年冰山圣女绝情天,看一个男孩子看呆了?”
绝情天没说话。
白曦更来劲了,把一条胳膊搭在绝情天的肩膀上,压低声音说:
“不过说真的,那个皇极无忧确实长得超级帅,当年姐姐我啊…唉,不提也罢,说多了都是泪。”
“总之,放眼整个荒古的同龄人里,就那张脸排前三绝对没问题。你要是对他有感觉,我完全理解。”
“不…这份心中的悸动,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绝情天打断了她,声音很平稳,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白曦歪了歪头,等她继续。
绝情天沉默了很久。
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感受心跳的频率。
和战斗时的加速不同,和面对敌人时的紧绷也不同,这是一种她从来没体验过的、完全陌生的悸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苏醒,软软的,痒痒的,让她很不适应。
她对这种情感没有任何经验,只能用排除法来定义。
“这份陌生的感情,不涉及爱恋。”她一字一顿地说。
白曦挑起一边眉毛。
绝情天刚说完,就又沉默了。
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舒展开,再皱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
那张古波无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纠结之色,像是一个第一次碰到高等数学的小学生在努力算一加一。
“可能……”
白曦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或许……”
“应该……”
白曦的嘴角开始抽搐。
“大概……”绝情天停顿了很久,最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有一点爱恋在其中。”
白曦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绝情谷圣女殿下的否定五连击,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她一边笑一边拍绝情天的肩膀,“不过你也太有意思了,什么叫可能或许应该大概有一点?这种东西还需要用排除法来确认吗?”
绝情天没理她,重新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标准的端坐姿势。
她没有说“不”。
白曦注意到了这一点,笑容中渐渐带上了一丝沮丧,但很快又变成了对眼前少女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