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众人死死地盯着白骨王座,警惕对方出手之际。
场上的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只见王座之上,黑袍人从脚底开始,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灰色光纹无声地向上蔓延。
光纹爬过他的小腿、膝盖、腰部、胸口、肩膀,所过之处,黑袍连同底下的皮肉都开始化作最细微的灰色微粒飘散在空气中。
不是粉碎,不是燃烧,是化作虚无。
从最根本的存在层面被抹除。
黑袍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沙哑而苍老,却带着一种完全发自内心的痛快。
那不是疯了的笑,是一个被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答案之后的笑。
“皇极无忧,怎么会有你这么恐怖的人?你真的是人吗?”黑袍人摇着头道。
此刻,他的双腿已经完全消散,灰色的边界蔓延到了他的腰部。
但他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将仅存的右手搭在王座扶手上,身体前倾,像在看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样看着无忧,
“数千年前没有你这等人的存在,简直就是荒古的损失。我败了。数千年前的最强天才,败给了如今的最强天才…不冤!反而战得痛快!”
无忧将匣里龙吟插回鞘中,直起腰来。
少年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了,重新恢复成平时那种平淡的表情。
他对黑袍人的话没有表示欣喜,也没有表示谦虚,只是很平淡地回了一句:“当代最强的天才吗?那可不一定……荒古人才辈出,我是否最强,还得打个问号。”
黑袍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无所谓!已经无所谓了……”
灰色的边界已经蔓延到他的胸口,他的左臂完全消散,只剩一只右手还搭在扶手上。
“本来吾的结局早已注定,无非就是在愤怒之下破罐子破摔,将这秘境的所有无知小辈统统杀干净,然后独自一人走出泯魔窟,面对全天下人的讨伐,最终被围殴血战而死。”
“即便杀小辈会脏了本座的手,那也没得选。”
“但你的出现,给了吾全新的可能。”
黑袍人抬头看向无忧,
“若是吾胜了,那便夺舍你的身躯,求得一条生路;若是吾败了……”
“说实话,本座根本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杀人者,自然也要做好被杀的觉悟,无怨亦无悔,若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吾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黑袍人笑了笑,“你很强…非常强…跟你的战斗令本座感到欣喜,多亏有你,吾人生的最后一战打得很尽兴,吾在此对你表示感谢。”
“你也不赖,对这一战的结果,你尽管可以抬起头来。”
无忧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声。
“相信我,我没说大话。虽然我只解封了部分力量,但能跟本尊打到这种程度,足以令你感到自傲,对外宣称。”
黑袍人对此没什么表示,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只当是少年的狂语。
他用仅存的右手在王座扶手上重重一拍,大殿中央的地面上应声裂开数十道缝隙。
从每一道缝隙中都升起一座石台,石台大小不一,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宝物。
有通体流淌着七彩光晕的灵丹,有封在透明水晶中的古老卷轴,有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兵器,有被层层禁制包裹、看不清内部是何物的木匣。
每一件都品阶不凡,每一件都足以让外面的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这些都是本座生前的珍藏。”
黑袍人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缥缈,灰色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喉咙,“看在方才能痛快一战的份上,临别之前,送你们一份礼。”
然后他转向无忧,只剩头颅和一只右手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嘴巴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一道只有无忧能听到的传音钻进了他的识海。
“皇极无忧,临别之前,听本座一句劝。财帛动人心,这世上的正道修士,比我等魔修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有足够的利益,曾经的朋友可以变成仇敌,曾经的师徒可以互相残杀。你很强,强到让本座瞑目,但你后面的那些人……未必都值得你信。”
他顿了一下。
灰色的边界已经爬上了他的下巴。
“小心天地盟。天地盟的圣者,不是你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光鲜。本座当年栽在那个伪君子手里,现在轮到你……”
话没说完。
灰色的光芒漫过了他的嘴唇,漫过了他的鼻梁,漫过了他那双已经不再赤红、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眼睛。
在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刻,黑袍人的目光越过无忧的肩膀,扫了一眼石台周围那些年轻修士们。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还在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里,有人看到石台上的宝物之后眼睛都直了,有人在偷偷拉扯同伴的袖子,有人在故作镇定但攥着兵器的手已经冒出了青筋。
贪婪,恐惧,算计,犹豫。
这些丑陋的东西并不只存在于魔修身上,在正道修士的脸上同样鲜活而生动。
黑袍人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最后一个声音。
然后他消失了。
白骨王座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缕尚未散尽的灰色光点在空中缓缓飘落,落在王座的扶手上,落在王座的靠背上,落在那张被他搁在一旁的空白卷轴上。
大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很快,沉默就被打破了。
被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所打破。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又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方向不是王座,是石台。
那些散落在周围的散修们,各宗门的天骄修士们,不知不觉间已经朝最近的石台靠了过去。
他们之间互相用眼神交流着,手按在兵器上,呼吸变得急促而压抑。
萧心语皱了皱眉,将重剑往地上一拄。
“砰”的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让最靠前的几个散修脚步为之一顿。
她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站在无忧身后,黑紫色的火焰在剑身上无声地舔舐了一圈。
洛羽汐的灵刀微微出鞘。她侧身站在无忧的右前方,刀锋平举,冰蓝色的眸光从一个散修扫到另一个散修,嘴角微微下抿。
安可欣也是硬气地跳了出来,双手叉腰,呆毛竖起,冲着那群散修大声道:
“喂喂喂,刚才是谁在说无忧托大不智来着?现在人家把最大的boss单刷了,你们连个助攻都没蹭上,好意思拿东西?”
散修群里有人脸涨得通红,有人低下头不敢接话,也有人盯着石台上那些宝物的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炙热了。
傅青书悄无声息地将花剑抽了出来,剑尖向下,花瓣在剑身上无声地飘转。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嘻嘻,但剑尖所指的方向,若有若无地护住了无忧的左侧。
慕容燕和陈洛风站在右侧,两人都没有拔武器,但站位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凤挽星依然靠在石柱上,姿势没变,但她泛起金色符文的天眼已经完全开启了。
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整个大殿所有人的动作,每个人每一条肌肉的微动都在她的预判范围之内。
大殿里的空气重新变得紧绷。
石台上的宝物静静地散发着各自的灵光,照亮了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
直到无忧的一声轻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