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出关的时候,萝莉峰顶的午后阳光正好。
他在静室里闭关连坐了七天,感觉骨头都有点僵了。
站起身的时候脊柱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咔咔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沿着石阶走下来。
洛羽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一块软布擦拭灵刀·冰昙天的刀鞘。
少女的动作很慢,从鞘口到鞘尾,一寸一寸地擦,擦过的地方泛起温润的光泽。
这把刀她擦了无数遍,但每次擦的时候依然认真得像第一次。
听到脚步声,她的狐耳先转了过来,然后才是头。
“少主。”
无忧在她对面坐下,随手从石桌上拿起一颗灵果咬了一口。
汁水很足,酸甜口,正好解渴。
他嚼着果子,朝院子另一头看了一眼,然后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
安可欣在打太极拳。
不是那种随便比划两下的“打”,是一招一式、认认真真地在打。
少女的动作很慢,双手在身前画着弧,左脚为轴,右脚缓缓划出一个半圆。
粉色的呆毛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带着一种无忧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专注。
上次她露出类似的表情,还是偷偷在教材上画端木初梦的简笔画并标注“魔鬼”两个字的时候。
端木初梦站在她身侧,维持着萝莉形态。
小圣者负手而立,一黑一白的眸子盯着安可欣的每一个动作。
她嘴里时不时吐出一个字——
“慢。”
“再慢。”
“这一式重新来过。”
安可欣乖乖照做。
无忧看了片刻,把果核放在石桌上。
“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洛羽汐把灵刀收入鞘中。
“约莫一个月前开始的。端木圣者说她忽然开了窍,不管多难的术法原理,一点就透。”
“一点就透?”无忧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只是有些奇怪。”洛羽汐想了想,“安师妹明明一开始还一副听得一头雾水、昏昏欲睡的模样。转头朝虚空点了几下,就突然会了。”
无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转头朝虚空点几下,然后突然就会了。
这个学习方式,怎么听起来既视感那么强呢。
他的目光移到安可欣身上,嘴唇微动,一道传音送了过去。
“听这描述,安可欣你这挂狗又忍不住开了?你不是最宝贝你那系统点数了吗?”
安可欣正在做一个“揽雀尾”的架势,听到传音的瞬间动作僵了半拍。
少女的表情维持着认真练功的模样,但回复的传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我也不想啊。本来想把点数一直攒着换个系统商店最前面的那个终极商品——好多好多零的那个。但是……”
她的手掌推出去的时候微微发抖。
“看着圣者大人脸色一天比一天黑,我感觉再不出手,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哦?”
一声稚嫩的萝莉音传来。
安可欣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呆毛炸得笔直。
端木初梦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
那张小萝莉的脸笑得很甜,但安可欣分明从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里读出了“你继续说,我在听”的信息。
刚才的传音,小初梦没法听到无忧那边的内容。
但换成安可欣的传音,以端木初梦的修为,跟在她耳边说没什么区别。
粉发少女僵硬地转过头,嘴角努力往上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哈…圣者大人,您…听到啦?”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一只圆滚滚的粉色小胖鸟从廊檐下飞出来,在安可欣头顶转着圈。
“听到了,哥们!”咔库库扑棱着翅膀,“祝你好运,哥们!”
安可欣用一种“你怎么能这样”的眼神瞪着那只胖鸟。
咔库库在空中转了圈,落在端木初梦肩膀上,呆毛得意地晃了晃。
少女银牙紧咬,呆毛精何苦为难呆毛精。
端木初梦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安可欣,不说话。
就在安可欣准备双手合十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听讲、绝不再用系统作弊直接购买术法熟练度的时候……
“做得不错。”
安可欣眨了眨眼,“……啊?”
端木初梦把双手拢进袖子里,“不管是什么手段,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邪道,能变强就是好事。系统也好,别的什么也好,能让你更快地保护好自己,那就是好东西。”
看着端木圣者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丝毫没有责怪之意。
安可欣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抬手揉了揉鼻子,声音难得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
“圣者大人,虽然您看起来人小小的,年纪也大……”
端木初梦:╬
安可欣还没有意识到危险。
“……但您刚才说话的时候,显得特别高大,就像一尊……”
无忧转过头去,洛羽汐低下头继续擦刀。
“……救命啊啊啊啊啊!”
身后传来安可欣暴风哭泣的求饶声,夹杂着咔库库在头顶盘旋时发出的幸灾乐祸的扑翅声和一声声“哥们挺住啊哥们”的加油。
无忧面不改色地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
等尘埃落定,安可欣趴在石桌上,头上顶着一个尚在冒烟的新鲜大包,呆毛耷拉在额前。
她侧过脸,用一种饱含幽怨的目光盯着无忧的后脑勺。
少年就是不回头看她。
端木初梦理了理袖口上被弄皱的褶子,重新恢复了那副圣者该有的端庄仪态。
无忧这才转过身来:“所以,这和打太极拳有什么关系?”
“她的基础课程进步速度比预期快得多。”端木初梦说,“既然常规修炼暂时不用担心,我就把目光放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的特殊体质。”
“特殊体质?”无忧挑了挑眉。
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
安可欣确实提过,她有“阴阳乾坤正体”来着。
虽然排不进十大仙体,但也仅在十大仙体之下。用得好了,未必会逊色多少。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个正把脸贴在冰凉石面上降温的粉毛少女。
对比将斗战圣体化作自身绝对实力从而一路猛进的古剑璃,安可欣对自己体质的开发程度……用“一坨”来形容都算是客气的。
准确地说,跟零开发差距不大。
她也就是仗着体质对阴阳系秘术有天然亲和,粗浅地开发了一攻一防两个天赋技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想想温情天对燃血神躯的极致开发,以及古剑璃在帝君指点下对斗战圣体的突飞猛进……
安可欣这块,还真是一块还没动过的荒地。
“开发程度太低,反而好办。”端木初梦说,“因为不管怎么做,都是提升。”
“你教她的这套拳,不是普通的太极拳?”
“不是。”端木初梦抬起右手,摆了一个起手式,“这是我早年创的一门独门秘术。太极拳阴手柔劲,阳手刚劲,阴阳交汇刚柔并济方为太极。”
她的右脚在石板上轻轻一划,一个若隐若现的八卦图从脚底扩散开去,将整座小院笼罩其中。
“脚踩八卦。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分别对应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现象。每一步踏在相应的卦位上,便能引动对应属性的术法加持。”
她收回脚,八卦图的虚影缓缓消散。
“我有阴阳眼的优势,所以练这套功法事半功倍。至于她……”
端木初梦看了一眼安可欣。
粉毛少女不知什么时候从石桌上爬了起来,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股让她感到异样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散去…脚下石板上的八卦图已经消退了,但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震颤感。
“阴阳乾坤正体对阴阳变化的感知是天然的。不用眼睛看,用体质去感应。乾位在哪里,坤位在哪里,刚劲和柔劲该怎么转换……这些对她来说,应该比普通人更容易感知到。”
安可欣把手掌握紧又张开。
刚才练拳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到了。
每次转身的瞬间,脚底会传来细微的冷热交替感。
有些方位是热的,有些方位是冷的。
她之前以为是石板被太阳晒得不均匀,现在想想,那个温度变化跟端木初梦每一步踏出的方位完全吻合。
“所以你这一个月就是在让她感知方位?”
“感知只是第一步。”端木初梦走到安可欣面前,“能感知到,才能用。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发。一攻一防两个天赋技能远远不够……阴阳乾坤正体的上限,远不止于此。”
安可欣抬起头,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问道:“圣者大人,那我的系统点数……”
“可以继续攒你的终极商品。这次不用作弊,你自己的体质,自己练。”
粉毛少女的表情,在“太好了不用再花点数了”和“完蛋了又要挨训了”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化成一个复杂的、介于感动和绝望之间的微妙笑容。
咔库库落在她头顶,用翅膀拍了拍她的大包。
安可欣惨叫一声,刚竖起来的呆毛又倒了回去。
屋檐下,无忧和端木圣者相视一笑,看来平日里最懒散的少女,短时间内是没法再偷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