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越来越响,从地底涌上来,穿过青砖,穿过我的鞋底,穿过我的脚踝、膝盖、肋骨,一路震颤到颅顶。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眼球本身在以一种超出控制的速度高频颤动,整个世界像被丢进了一台剧烈摇晃的摄像机里。
我听见林月在尖叫。
但那声音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传过来的,又远又闷,像沉在水底听见岸上的人喊话。我想转头看她,脖子却僵住了,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两侧死死钳住。只有眼角的余光能捕捉到一些残破的画面——林月抱着小宝半跪在地上,她的身体弓成一个保护孩子的姿势,小宝的脸埋在她肩窝里,看不见表情。
陈默在我面前站定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恐惧,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几乎是认命的、平静到近乎可怕的镇定。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铜钱,这次没有犹豫,铜钱贴在他的掌心里,那五个婴儿指印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背上,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藤蔓,顺着手腕往袖口里爬。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那枚铜钱上。
铜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活的、有生命的东西被灼伤时才会发出的凄厉惨叫。那声音直直地扎进我的耳膜,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来,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沾上了深红色的血。
我的耳膜破了。
但嗡鸣声没有减弱,反而更清晰了,像是我的头颅被打开了天窗,那个声音正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陈默开始念咒。这一次我听清了,不是方言,是某种更古老的、音节之间没有停顿的语言,像流水一样连绵不绝。他每念一个字,手上的铜钱就暗一分,那五个指印的颜色就淡一分,但他的脸色也白一分,从麦色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毫无血色的、近乎透明的惨白,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宣纸,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潇潇。”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需要你的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怀过他,你的血里有他出生前的气息,只有你能骗过那个东西。”陈默的眼睛已经充血了,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快,咬破手指,把血涂在他的九个旋涡上。”
林月在那边喊:“你别听他的!他要把小宝——”
她的话没说完。
不是被打断的,而是她自己停下来的。我看见林月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双总是风风火火、充满生命力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瞳孔急剧收缩,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她的视线落在我和小宝之间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我想问她看见了什么,但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堂屋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湿的冷。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黑黢黢的堂屋里清晰可见。长明灯的火苗彻底熄了,唯一的光源来自神像碎裂后露出的一个东西——神像的底座中央嵌着一颗漆黑的珠子,此刻正发出幽暗的、像将熄炭火一样的红光。
那红光每闪一次,堂屋里的东西就清晰一分。
第一次闪烁,我看见堂屋四角的墙壁上多了些东西。不是影子,不是污渍,而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小的、半圆形的凹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蜂巢,又像——旋涡。
第二次闪烁,我认出了那些凹陷是什么。是头旋,是无数个头旋,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寸墙壁上都布满了大小不一、方向各异的旋涡纹路,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第三次闪烁,那些旋涡睁开了。
不是真的睁开眼睛,而是它们开始转动了。墙壁上成千上万个头旋在同一时刻活了过来,缓缓地、沉沉地转动着,发出一种干燥的、像砂纸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和地底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我听不懂的、不属于人间的曲子。
陈默的声音压过了这一切:“快!”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也许所有的恐惧积攒到了极点就会变成一种麻木的疯狂。我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那股甜腻的气味忽然加重了千百倍,浓烈得像实质的糖浆,呛得我几乎窒息。
我冲向林月怀中的小宝。
小宝的脸从林月肩窝里转过来,那双纯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他在笑。
不是婴儿的笑,不是任何活物应该有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任何情绪,像一面镜子,只是平静地、忠实地映照出我此刻的样子——一个母亲,一个恐惧到极点的母亲,正要把自己的血涂在儿子的头顶上。
我的手触到了小宝的头皮。
那些旋涡是烫的。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里面燃烧,从颅骨内部往外透出来的、近乎灼伤的高温。我的指尖接触到那些旋转的线条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手指蹿上手臂,又从手臂蹿进脊柱,最后在我后脑勺炸开,炸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在那片光里,我看见了东西。
我看见一间昏暗的屋子,不是陈默的堂屋,是另一个地方。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木格窗棂上糊着白纸,空气里弥漫着中药和檀香混合的气味。一个女人坐在床边,她的肚子很大,像是怀孕七八个月的样子,低着头在手里编织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又瘦又长,指节突出,动作却快得惊人,红线在她手间翻飞,像一条活的小蛇。
那个女人的脸我看不清,但我认得她手上那条红绳——和我孕期戴过的那条一模一样,连编织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画面跳转。
另一个地方,另一间屋子,另一张床。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生产,接生婆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婴儿的头上全是血和胎脂,但即便隔着那些污物,我也能清楚地看见他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旋涡——一个,两个,三个……我所见过的九个旋涡,排列的位置,旋转的方向,和小宝头上的完全一致。
接生婆把婴儿翻了个面,我看见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胎记,深红色的,形状像一把张开的扇子。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小宝的后脑勺上也有一个胎记,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深红色,像一把张开的扇子。我以为是寻常的鹤吻痕,很多新生儿都有,长在后脑勺上,老人们叫“鹳鸟的吻痕”,说鹳鸟叼着宝宝的脖子送来的,会自己消退。
它不是。
它不是吻痕。它是一个标记。
画面还在跳转。
一遍又一遍,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红绳,同样的接生婆,同样的婴儿。那些婴儿的脸不一样,有男有女,有的哭有的不哭,但他们的头顶都有九个旋涡,后脑勺都有那把扇子形状的胎记。
这不是第一次。
我的孩子不是第一个。
每一次画面结束时,都有一个同样的结局——那些婴儿长到两三岁,忽然有一天不再认识自己的父母,不再说学会的词,不再用那双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看任何人。他们变成了一具具空壳,里面住着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某个夜晚从九个旋涡里涌出来,像是在黑暗中打开了太久的门,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然后画面结束了。
白茫茫的光从我的视野里消退,我重新站在陈默的堂屋里,手指还按在小宝的头顶上。那些旋涡在我指下剧烈地震颤着,像九颗同时发作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我低头看小宝的脸。
那双纯黑的眼睛还在看着我,笑容还在嘴角。但我忽然读懂了那个笑容的含义——那不是嘲笑,不是恶意,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称为“情感”的东西。那个笑容的含义远比这些简单,简单到残忍。
它在说:“已经太迟了。”
它不是在威胁我,不是在恐吓我,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不愿接受、但已经摆在我面前的事实。那些旋涡不是从胎里带来的,是被人为打开的。那条红绳不是保佑平安的护身符,而是一把钥匙,一把在我怀孕的十个月里,持续不断地、一点一点地旋开那九把锁的钥匙。
而钥匙一旦旋开,就没有人能把锁重新锁上。
陈默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嘶哑得不像人声:“它已经出来了。”
我不信。我不肯信。我不能信。
我把十根手指全部塞进小宝的头发里,用指甲去抠那些旋涡,想把它们抠平、抠散、抠消失,好像这样就可以把那个不属于我儿子的东西塞回去,把我的儿子抢回来。指甲在头皮上刮出白色的痕迹,旋涡还在转,不顾一切地、我行我素地、以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在我指腹下安静地旋转着。
小宝——不,那个东西——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小小的、胖乎乎的、指甲盖像贝壳一样粉嫩的手,轻轻贴上了我的脸颊。
那个触碰是温热的,柔软的,和小宝以前每一次摸我的脸没有任何区别。但那东西说话了,用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的语言,用一种我听不懂但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子一样剜进我心里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我听不懂那四个字,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它们的意思——不是通过翻译,不是通过理解,而是直接烙在我的意识里,像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烫上去的。
它说的是:
“妈 妈,我 在。”
声音是小宝的声音。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