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父,您接下来要去哪里?”
目送着崩坏兽群离去之后,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李素裳有些疲惫地看向了符华。
李素裳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伏幽掐住她脖子的那一下,让她的咽喉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不远处就是柯洛斯滕了,虽然自己的状态极度不佳,可答应罗刹人的事情一定得做到。
她无上自在门大弟子这辈子都没欠过几个人的人情,罗刹人是最大的那个,这笔账必须得还。
“呼……”
长舒一口气,符华微微合眸。
风雪已经渐渐停歇,帕凡提离开之后,城市废墟上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黯淡的天光。
缓缓睁开眼睛,符华的目光坚定地落在了柯洛斯滕的方向。
“我也去柯洛斯滕。”
符华选择采纳伏幽的意见,刚才伏幽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她听进去了。
并且柯洛斯滕的局面显然不太平,伏幽派帕凡提去支援德丽莎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促使符华做出这个决定的,正如伏幽所说,还有另一个更私人的原因。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对琪亚娜怀抱着愧疚之心,想要当面和对方道歉,承认自己的过错。
在圣芙蕾雅学园那会,她受奥托之命做了那些事,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琪亚娜因此承受的痛苦是真实的。
只是由于近来世界上一直不怎么太平,崩坏事件此起彼伏,加之作为中间人的伏幽因为忙碌而时常失踪……
符华始终没有找到什么和琪亚娜见面的机会。
这次前往柯洛斯滕,刚好可以把这件事一并解决。
同时,符华还有另一个想法,就是想要阻止奥托可能进行的阴谋。
伏幽派了那么多力量去支援德丽莎,帕凡提加上一整个崩坏兽群,这种规模的调动绝非小题大做。
虽然伏幽嘴上总是说着不在乎,一切尽在掌握之类的话,但他的行动从来不会骗人,战线也不会骗人。
柯洛斯滕的局面如果平平稳稳,伏幽不可能派遣这么多力量过去。
至于原本打算回的神州,只能把日程先往后安排一下了。
太虚山的异常崩坏事件,识之律者的失联,这些问题符华不是不关心,但眼下柯洛斯滕的事情更紧迫。
而且有伏幽在,神州不可能出什么大事的。
符华现在很信任伏幽,以至于哪怕太虚山出现了崩坏兽,她也不觉得事情超出了掌控,而是感觉这是伏幽计划之中的一部分。
对方的脾气和风格就摆在那里,做事从来不向任何人解释,但伏幽的每一步都有他自己的道理,这一点符华已经习惯了。
“您也要去那里……?”
闻言,李素裳一怔,她的表情凝固在一个介于意外和尴尬之间的节点上,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原本都打算好太师父要回神州,自己得和太师父在这里分别了。
在柯洛斯滕她要去找奥托报到,而奥托和太师父之间的过节她虽然不完全清楚,但足够让她明白这两个人不太可能站在同一边。
现在太师父也要去柯洛斯滕,那岂不是说,接下来的战场上她们有可能会碰到?
“嗯,奥托并不可信,柯洛斯滕里有我的朋友们,大家需要帮助,我得帮他们去对抗奥托。”
符华一板一眼地开口,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目的说了出来。
“啊哈哈……”
听着符华的目的,李素裳忽然有些勉强地笑了起来,笑声干巴巴的,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笑完之后,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
“太师父,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罗刹人让我去抵挡您和您的朋友们,我也只能失礼了。”
李素裳把话挑明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歉意,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自己欠了奥托的命,如果奥托让她挡在符华面前,自己就算不乐意,也只能照做。
就算和太师父之间没有任何私怨,李素裳也没有办法。
“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坚持。”
符华却没有在意李素裳说的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她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
把话说开,对大家都好。
“如果真的不得已对立,我也会遵循神州武林上的规矩——点到为止。”
认真地看着李素裳,符华定下了君子协议。
无论立场如何对立,二者早在五百年前就已恩怨两清,至少她们之间不必分出生死。
“呼,那就好……”
李素裳立刻答应了下来,看上去明显松了口气,她拍了拍胸口,看上去非常开心。
“太师父放心,神州武林讲究以和为贵,我都懂的。”
她可不想和符华打生打死的,能活着,谁不想活着呢?
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太师父。
和太师父拼命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五百年前天穹峰的那场决斗,李素裳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堵。
而且李素裳毫不怀疑,要是被自己的那个师伯祖知道了自己和符华对上之后是什么后果——
对方肯定会立刻冲过来,然后把自己的皮都给扒了。
对此,李素裳毫不怀疑。
伏幽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要不是太师父拦着,李素裳觉得自己现在大概已经死了。
“放心,太师父,我就帮罗刹人打一架,偿还他的人情,至于之后的事情会如何发展,就不是我关心的事情了。”
于是,李素裳提前说明好了情况,显得信誓旦旦。
自己只打一架,还完人情就走,不会参与奥托后续的任何计划。
打完这一架,她和奥托就两清了。
之后符华和奥托之间的恩怨自己不会插手,就算罗刹人被打死,她顶多也就出于好心给对方收个尸了。
“对了,太师父。”
李素裳忽然又开了口,她眼中满是好奇之色,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了。
在对伏幽恐惧之余,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位“师伯祖”的事情。
“我的那个……师伯祖,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那个差点杀了她两次,和太师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厚羁绊的强大存在,李素裳非常好奇对方,她想从太师父这里得到些许信息。
“那你认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符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李素裳,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对方。
说实话,这个问题,符华自己都没有确切的答案。
因为记忆的缺失,她现在无法回忆起五千年前那段和苍玄、丹朱、伏幽一起生活的时光,也忘记了伏幽曾经的模样。
她只记得自己那些曾经的同伴们很重要,但具体怎么个重要法,那些细节全都模糊了。
评判一个人,自然得按照对方完整的人生轨迹和经历进行评价。
而符华觉得,自己现在所了解的伏幽,只是如今的伏幽,而不是完整的伏幽。
那个在她记忆断层中缺失了数千年的伏幽,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她一概不知。
自然,符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和话语权去评价对方。
“唔……要是我说的话,他好像并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李素裳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似乎还有些隐隐作痛。
经过了伏幽刚刚的那一番话,李素裳似乎理解了自己这位“长辈”对自己拥有如此强烈的敌意的原因。
自己的这位师伯祖显然和赤鸢师祖的关系匪浅,自己的长辈们弑杀了赤鸢仙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对方才会对自己没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饶是如此,伏幽的言语中,完全无法掩盖他近乎本能表现出来的轻蔑与高傲——
或者说伏幽压根就没有打算在李素裳面前收敛。
李素裳在五百年前的江湖上见过各种各样的高手,傲慢的、谦逊的、暴戾的、温和的,但伏幽那种态度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的傲慢,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平等看不起每一个人的轻蔑。
就好像,自己那位师伯祖的生命层级已经超脱于人类了一样。
傲慢,狂妄,目空一切?这些都是伏幽的所作所为令李素裳对他产生的印象。
而且他好像不是在面对同为人类的同类,反而是像面对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一样,充满发自本能的恶意。
那种冰冷的感觉,李素裳只在那些毫无知觉的崩坏兽身上感觉过。
可一个大活人,是怎么有种崩坏兽的气息的?是什么自己没有了解过的功法吗?
可是对方又对太师父的看法很重视,并没有因为太师父失去了力量和记忆而不尊重对方的意见。
那家伙明明可以无视太师父的话,但他没有。甚至,甚至原本杀意盎然的对方,因为太师父的说情,没有继续伤害自己。
李素裳清楚地记得,伏幽松手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符华话音刚落,他就放弃顺手弄死自己的打算了。
这说明太师父的话在他那里有分量,而且分量不轻。
这么说来,对方也不像是目中无人、听不进半句话的自大狂。
“师伯祖……他算是您的家人吗?”
有些想不明白,李素裳好奇地问道。
符华前不久才承认,她的战友还有存活至今的存在。
但五千年过去了,要是以性命相托的战友,一起活了五千年的人,恐怕早就和家人无异了吧?
“……”
符华却无言以对,不由得陷入了沉默之中,她的目光微微垂下。
曾经的自己,对伏幽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把他赶出了神州,还差点杀了对方。
就算伏幽表示都是神音害的,而非自己的本意,选择既往不咎,可他真的能毫无芥蒂吗?
而犯下了那种过错的自己,真的还有资格被称之为家人吗?
符华无法做到问心无愧,所以她也无法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许吧。”
最终,符华有些惆怅地呢喃道。
……
“前面就是柯洛斯滕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穿过了崩坏兽与虚数造物相互绞肉的战场,符华和李素裳抵达了柯洛斯滕的城镇外围。
这里的建筑保存得比之前那座城市稍好一些,至少还有几栋楼是完整的。
街道上散落着崩坏兽的残骸和虚数使骸消散后留下的虚数能量,空气中弥漫着崩坏能。
符华停下脚步,看向李素裳。
这一路上,她带着李素裳绕开了好几波崩坏兽群和虚数使骸交战的区域,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虽然两人刚刚还并肩作战了一场,但李素裳身上带着伤。
再加上伏幽那几下确实够狠,仁厚的符华怕李素裳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终归是免费给李素裳当起了护航。
“太师父,后会有期。”
承领了符华的好意,李素裳冲符华恭恭敬敬地拱手。
“嗯,后会有期。”
符华点了点头,她站在原地,目送着李素裳转身,栗发少女的背影在废墟之间渐渐变小。
直到李素裳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符华才收回目光。
她闭上眼,细细地开始感知周围的崩坏能分布,然后睁眼,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在符华的感知中,那个方向有一团虚数能量正在急剧飙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开现实空间的屏障,即将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