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进了六个时辰,绕过断崖山,进入沼泽外围。
马蹄踩在腐烂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夏侯玄骑在马上,玄色常服的下摆早被沿途灌木刮出几道口子。
他抬手拨开垂在面前的树叶。
眼前是一片沼泽地。黑色的泥水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反光,几根枯树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泥里。脚下的土地从硬变软,马蹄踩下去,陷了半寸,拔出来时带着吸盘似的“啵”一声。
战马打了个响鼻,不肯再往前走。
马武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地面上试了试,脚底往下沉,他连忙退回来。
“王爷,前面的地,站不住人。”
夏侯玄也翻身下马,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地面,整只手掌没入泥中。
他把手拔出来,甩了甩泥水。
“沼泽。”
巫长从马背上下来,站在沼泽边缘。
他抬起手,指向沼泽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亮着。
“王爷,那便是本巫族人居住的地方。”
“平日里进出,踩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中。”
“从这里过去,少说要走半个时辰。”
夏侯玄站起身,扫过沼泽的宽度和远处的火光。
半个时辰,踩木棍,走过去。
一千二百七十三人,还包括老弱妇孺。
踩木棍走出来?
一人踩着木棍走半个时辰,一千多人排成队,光走出来就很费时间。
他转头看向贪杯。
“贪杯,绕过沼泽从另一侧进去,要多久?”
贪杯正蹲在地上,用小弯刀戳着脚下的泥地,他抬起头。
“王爷,准确来说,这片沼泽往西延伸十多里,往东延伸十里左右。”
他用弯刀在泥地上划了个椭圆。
“从西侧绕,沼泽浅的地方可以蹚过去,要走七天山路。”
“而且。”他用弯刀指向西面,“会经过赤牙部,裂石寨,黑蟒部......。”
巫长插嘴道:“贪族长说得不错。本巫和巫蛮出来时,就是从这里踩着木棍走的,不敢绕路。”
夏侯玄双手负后,盯着沼泽看了一会儿。
绕过去,走七天,经过最少三个部落。
不绕行,沼泽挡路,一千多人没法快速通行。
他转头看向马武。
“马武,带三千人,去砍树。”
“王爷,砍多粗?”马武应道。
夏侯玄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长六尺,宽两尺,厚三寸。两块并排铺,刚好四尺宽,过一辆板车。”
他在长方形旁边又画了一条线。
“木板铺在沼泽表面,压力分散到整块板上,不会下沉。一块接一块往前铺,铺到对面去。”
马武盯着地上的图案。
“末将明白,就跟修桥面一样,只不过桥墩换成了泥。”
“差不多。”夏侯玄站起身,“去吧,连夜砍。天亮之前,本王要看到足够铺设到天蛇部的板子。”
马武转身大步走向队伍,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一营、二营、三营!卸甲,扛着陌刀,锯子,跟我进林子砍树!”
三千工程兵齐齐卸下重甲,只着内衬皮甲,从马背上取下锯子。
贪杯站起身,把小弯刀挂回腰间,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王爷,我对这片林子熟。哪种树干够直、够粗,好出板子,我清楚。”
他朝身后五个古树部族人一招手。
“走,给工程兵带路。”
六个人举着火把,钻进了密林。
三千工程兵鱼贯跟上。
火把的亮光在密林中拉出一条蜿蜒的长龙。
不多时,陌刀砍入木头的“咚咚”声从林中传出,夹杂着大树倒地的闷响,惊起一片夜鸟。
夏侯玄转头看向赵大牛。
“大牛,传令张匣,带剩下的人在营地四周设三道警戒线,弩箭上弦,点燃火堆。”
“今夜,任何方向有异动,先射再喊。”
赵大牛应了一声,转身跑向队伍后方。
夏侯玄双手负后,站在沼泽边缘,望向沼泽远处的点点火光。
巫长站在他身侧,枯瘦的身影被火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王爷,族人看到这边的动静,会派人出来接应。”
巫蛮从一旁快步走来,低声道:“巫长,沼泽西侧,有火光在移动。”
他伸手指向西面。
“不是咱们的人。”
夏侯玄眯起眼,顺着巫蛮所指方向看过去。
沼泽西侧的密林边缘,几团火光忽明忽暗。
火光移动的方向,是朝着他们来的路。
贪杯的声音从密林边缘传来,他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一截刚砍断的树枝。
“王爷,西侧那片林子,是赤月部的地盘。”
他把树枝扔在地上。
“赤月部族长赤骨,当年围剿天蛇部时出力最多,跟天蛇部有血仇。”
巫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赤骨手下有九百多战士,擅长密林中设陷阱,下毒箭。从不正面交锋,专门偷袭。”
贪杯接着说:“不止赤月部,裂石寨,黑蟒部,赤牙部.........这些部落的人加在一起,少说五千多战士。”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点了三个点。
“赤牙部在西侧,裂石寨在北面山坳里,黑蟒部在东北方向靠近鬼哭谷。”
“王爷,十万大山里,他们对地形,暗道,陷阱,闭着眼都摸得清。”
夏侯玄盯着地上那三个点。
五千工程兵,加上天蛇部一千二百多族人。
回程队伍拉长,走的还是黄泥路,行军速度慢上少。
对方在密林里打游击,设埋伏,队伍首尾不能相顾。
这跟平原上列阵对砍完全是两码事。
他看向密林深处,那些火把照亮的区域里,三千工程兵正挥着陌刀,把大树一棵一棵放倒,用锯子切成规整的木板。
南蛮部落以为密林是天然屏障,是他们的主场优势。
可对修路的人来说,密林只是“待清理的障碍物”。
夏侯玄低声自语:“鬼哭谷……”
贪杯竖起耳朵:“王爷?”
夏侯玄没理他。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树枝,在泥地上重新画了一张图。
来路,从北往南,绕过断崖山,经过鬼哭谷,穿过密林,抵达沼泽。
鬼哭谷在东侧,西侧是缓坡密林,不利于设伏。
他在鬼哭谷旁边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西侧,是缓坡密林,
夏侯玄站起身,把树枝扔掉。
“回程不走鬼哭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