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外的风比来时柔和了些。
黄媛媛走在前头,步伐不紧不慢,太子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次想要开口,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完了甬道,一直走到侧门外的马车旁。
赵恒已经提前候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件薄薄的披风,见了黄媛媛,躬着身递了上来。
“姑娘,殿下吩咐,早上风凉,您披上。”
黄媛媛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披风。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侧过头,扫了太子一眼。
“你安排的?”
“是。”太子没有否认,“早上来的时候看风有点大,想着回去的路上便让赵恒备了一件。不是贵重东西,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黄媛媛沉默了一息,伸手接过披风,随手搭在臂弯里。
太子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上前一步替她掀开了车帘。
“姑娘。”等马车行驶出一段距离,太子才开口道,“方才父皇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太子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
“其实,我没想到父皇会亲自来。他今日来东宫,说是来看我的,可到了之后,便一直追问你的事。我拦不住,便想着,既然他一定要见,不如由我亲自带你来,总比他自己暗中去查要好。”
黄媛媛没有立刻接话。
“你倒是想得周全。”
太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姑娘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姑娘在损我。”太子摇了摇头,目光却柔和了几分,
“不过我认。今日这事,确实是我办得不妥。我本想着,若是父皇能亲眼见到姑娘,感受到姑娘的气度,日后便不会再派人暗中查探。可我忘了,姑娘最不喜的,便是被人试探。”
黄媛媛靠着车壁,臂弯里还搭着那件薄披风,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上,没有应声。
“其实还有一件事,方才忘了问。”
“说。”
“我方才在书房里,得知了姑娘的身份。可我还是用姑娘称呼你,没有改口称什么神仙,也没有问你的名字。我是想知道,这样会不会冒犯到你?”
“你若是真的担心我会介意,就不会一直这么叫了。”黄媛媛没有看太子,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太子坐在对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黄媛媛将目光从车帘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殿下笑什么?”
“姑娘说得对。我若真是担心你会介意,早就改口了。可我心里清楚,我之所以坚持叫姑娘,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与你是什么身份无关。”
“我知道这个称呼配不上姑娘的身份。可我认识姑娘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
“哪怕后来我知道了姑娘的身份,知道了姑娘不是寻常凡人,知道了姑娘是天上来的神仙。可我站在柳园门口时,心里想的那些,没有变过。”
“所以我想说的是,我唤姑娘一声姑娘,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知道,可我还是要这么叫。因为这个名字里,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样子。”
“既然殿下已经叫得顺口,那便继续叫吧。”
“姑娘,那日后,我还能再去柳园吗?”
“殿下想来的话,本仙也拦不住。只是今日之后,殿下再来,就不止是殿下自己的心意了。皇上那边,怕是要盯着殿下的每一次登门。”
“那就让他盯。”
“你倒是豁达。”
“我不是豁达。”太子的声音平静下来,
“我只是想通了。我父皇那个人,只要他觉得一样东西有用,就会不择手段地攥在手里。今日他见了姑娘,知道了姑娘的身份,往后他对姑娘的态度,他一定会想办法拉拢姑娘,或者控制姑娘。”
“我不想让姑娘成为他权衡利弊的棋子。姑娘是仙,不该被凡尘的权术拿捏。所以我今日带姑娘去见他,是我思虑不周。但如果我不带,父皇迟早也会自己找上门。到那时候,姑娘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今天的一切这是在为我考虑?”
“我是在为自己考虑。我想让姑娘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不是被父皇的权势胁迫,不是被他的封赏收买,是姑娘自己愿意。”
黄媛媛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殿下这是要跟你的父皇站在对立面了?你就不怕你父皇知道了,觉得你这个太子养大了翅膀硬了,敢跟他抢人了?”
太子闻言,倒没有被这话激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对立。我从未想过与父皇对立。他是我父皇,也是当今天子,我敬他,也惧他。可敬与惧,与我想护住姑娘的心意,并不冲突。”
“父皇他不是坏人。他做了几十年皇帝,习惯了用权衡和试探来对待身边的一切。他对我好,是真的。可他对我好,也是在为江山社稷考虑。这两者从来并行不悖,也不算矛盾。”
“我替父皇解释,是因为我知道他的本意并非要冒犯姑娘。但我跟姑娘说那些话,也是因为我更不想让姑娘被他那套帝王心术裹挟进去。”
黄媛媛听到这里,轻笑了一声,“你就不怕被旁人说你被女色迷了心窍。”
太子听到最后四个字时竟然也跟着笑了,“若是被姑娘迷了心窍,那便迷了吧。我认。”
“但若姑娘认为我被迷了心窍而误了孝道,那姑娘可是误会了我。”
“说到父皇我确实有一事想问问姑娘,父皇的身体,姑娘今日也见到了。他表面上看着还算精神,可我知道,他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太医院的药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的脸色从未真正好转过。”
“姑娘既然是神仙,想必能看出些端倪。我想问问姑娘,父皇他还能撑多久?”
黄媛媛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件事,本仙不能告诉你。”
太子轻轻点了点头。“是了,生死之事,天机不可泄露。是我冒昧了,姑娘是神仙,想必有通天彻地之能,我想求姑娘,能不能出手帮帮他?哪怕是稍微延缓一些也好。”
黄媛媛看着太子,眉间又深了一些,“这件事,本仙也帮不了你。”
太子却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唐突了。姑娘有姑娘的规矩,我不该拿凡尘的事来为难你。”
“不是规矩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父皇的命数,不该由我来更改。若强行插手,反倒会引来更大的变数。”
“我明白了。姑娘说得对,命数之事,强求不得。”
“你明白就好。”
太子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马车也恰好在此时放慢了速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变得柔和起来。
“殿下,我到了。”
太子率先起身,跳下马车,侧过身朝车厢内伸手。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黄媛媛都没有接过。
但这一次,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只手从车帘后面伸了出来,指尖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里。
太子下意识地收拢手指,虚虚地托住了那只手,黄媛媛踩着脚凳下了车,站稳之后便将手抽了回去。
可太子站在马车旁,那只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过了片刻才缓缓收回去,垂在身侧。
“姑娘,我送你到门口。”
黄媛媛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声,只是转身朝柳园的方向走去。
太子跟在她身侧,步伐比平时慢了几分,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走到那扇木门前,黄媛媛停下脚步,侧过身。
“姑娘,你方才在父皇面前说,若他再想见你,要看缘分。那我呢?”
“你什么?”
“我也要看缘分吗?”
“殿下,你我之间,不是已经在相处了吗?”
太子再次笑了笑,整个人都变的柔和了不少,“姑娘说得对。我们已经在相处了。是我贪心了。”
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太子站在门槛外,看着那扇木门在他面前缓缓闭拢。
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缕光也被收进了门内,他没有立刻转身,保持着微微侧身的姿势,目光落在门板上那几道陈旧的木纹上。
太子冷哼了一声。
命数吗?
他想起几年前,父皇的身体突然恢复了正常,那场大病来得凶猛,去得却更加蹊跷。他当时查不到原因,如今却隐约猜到了什么。
太子没有再多想,转身走下台阶,
既然她又一次出现了,那么这次,就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黄媛媛进门之后,走到客厅内的桌边,将那只录音笔从袖口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把里面的内容又听了一遍。
因为提到了皇上,黄媛媛本来是想挑拨太子和皇上的关系的。
她让太子在她面前说了那么多话,句句都往皇帝的心思上踩,她以为多少能留下点什么,但没想到太子的对话反而表达了对皇上的忠心,竟然一时半会挑不出一点事来。
黄媛媛将录音笔随手放在了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太子明明知道她是神仙了,却没有半点要利用的意思,甚至连试探都收敛了许多。这不对,很不对。一个能在朝堂上周旋二十多年不倒的人,手里攥着这么一张牌,怎么可能不打出去?
除非他真的不想打。
黄媛媛忍不住在脑子里把自己和太子这几个月来的往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第一次柳园门口见面开始,到东宫书房里摊牌,再到方才暗牢里那人挨鞭子时太子挡在她面前的那一下,桩桩件件,竟然没有一件能让她斩钉截铁地说出是假的三个字。
黄媛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确实好看,她心里清楚,可再好看到底也就是个皮囊。
黄媛媛甚至有那么一瞬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习惯于把所有靠近的人都预设成敌人,反而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黄媛媛自己就先笑了一下。
太子那个人,怎么可能简单。但万一呢?万一他真的就是被她吸引了,那她这段时间精心布的局岂不是变得微妙了起来?
难道自己真的就那么好,好到让一个步步为营的人,连算计都忘了?
黄媛媛睁开眼睛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难道我真的就那么好看?好看到那么有魅力了吗?”
西瓜刚拆开一包薯片,抱着袋子从客厅那头晃悠回来,嘴里已经叼着一片了,腮帮子鼓鼓的。走到黄媛媛面前时,正好听见她说出那句话,
“噗——”
薯片渣从它嘴里喷出来,西瓜连忙用爪子捂住嘴,翅膀扑棱了几下才稳住身形,落在桌沿上。
“宿主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自恋了啊。”
黄媛媛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它,伸出手一把夺过了西瓜的薯片。
“还吃,都胖成什么样子了。”
西瓜愣了一瞬,随即扑棱着翅膀扑过去,“哎,宿主大人!那是我的!我才刚拆开!”
黄媛媛把薯片袋举高了些,“你再吵,我把这袋也扔了。”
西瓜急得在桌沿上蹦了两下,到底没敢真扑上去抢,只是委屈巴巴地囔,“胖就胖嘛,又不影响我飞……”
黄媛媛靠在椅背上,把薯片扔了过去,又回忆起了方才在书房里的那一幕。
皇帝那贪婪的眼神,以及太子那张又惊又喜的脸。
想到今天见到皇上的这件事情,黄媛媛忽然觉得有几分疲惫。
她原本的计划,是用几个月的时间,一步一步地让太子自己发现她的身份,再通过太子把消息传到皇帝耳中。
可今日被太子提前带到了皇帝面前,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也算是殊途同归,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但接下来的路,确实比之前要复杂了。
皇帝知道她是神仙了,太子也知道了。这两个人,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未来的储君,心里各自都有盘算,各自都有欲望。
西瓜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舔了舔爪子上的碎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着脑袋看向黄媛媛。
“宿主大人,你说这事儿,要不要跟五皇子说一声啊?”
听到西瓜这么说,黄媛媛微微眯起眼睛。
方才一直在想太子和皇帝的事,倒把萧昭煜给搁下了。
但自己确实还没想好该怎么跟萧昭煜开这个口。
原本的计划里,这条线是预备放在后头的。
等太子那边彻底露了底,等皇帝的态度再明显些,再把局面摊开给萧昭煜看。可现在皇帝和太子都知道了她的身份,这个计划就不得不提前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麻烦的。
真正让她有些头疼的,是怎么跟萧昭煜开这个口。
总不能直接站在萧昭煜面前说,“昭煜,你皇兄和你父皇都知道我是谁了,而且你皇兄好像看上我了,但我打算吊着他。”
这话说出来,萧昭煜不炸才怪。
而且要是现在贸然告诉萧昭煜,说太子可能是在演戏,可能会害他,萧昭煜会完全相信自己吗?
“宿主大人?”西瓜见她发愣,小爪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半天不说话?”
“在想什么时候过去和他说。”
皇上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说不定会派人在暗中观察自己,那么自己的出行就说不定会被监视,就算有密道,也不能太着急去找萧昭煜。
但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件事情和萧昭煜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