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像根冰冷的手指，蛮横地戳破了窗户纸上最后一点黑暗，也精准地捅在了李凡的脑仁上。
他猛地从那张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弹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直接栽下床铺。
不是因为噩梦，而是眉心深处那玩意儿又在作妖了。
那枚被苏晚强行摁进他灵魂深处的“断念剑意”印记，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不友好的存在感。
它不像刚植入时那种撕裂灵魂的狂暴，更像是一根冰冷、坚硬、带着细微锯齿的钢针，就那么不紧不慢、极其有耐心地在他识海最深处反复研磨。
每一次碾磨，都带起一片细碎却尖锐到令人牙酸的灵魂颤音，顺带搅动起一阵阵晕船般的恶心。
李凡捂着额头，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被顽童塞进了冰块又死命摇晃的破瓦罐，里面稀里哗啦，冰碴子混着脑浆子乱撞。
【叮！系统例行晨检报告：宿主生命体征平稳（物理层面）。精神波动剧烈，峰值超过安全阈值137%。警告！识海内高维印记‘断念剑意’（状态：低活性）持续释放‘灵魂锋锐辐射’，对宿主精神稳定及本系统底层运行逻辑构成持续性干扰。强烈建议宿主启动‘咸鱼躺平’应急方案，或尝试与印记进行‘友好协商’！】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开机后的虚弱和烦躁，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细微的、仿佛老式收音机调频失败时的滋啦杂音。
“友好协商？我拿头去跟一把剑讲道理？”
李凡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吸气声，艰难地挪下床，感觉脚下发飘，看屋子里的桌椅板凳都带着重影。
“它没当场把我脑浆子搅成豆腐脑，我就该给苏晚磕一个了！这玩意儿就是个定时炸弹！还是绑在我脑子里的那种！”
他踉跄着扑到墙角那个豁了口的破水缸前，舀起半瓢冰凉的隔夜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冷水激得他一哆嗦，那股钻脑子的恶心感稍微被压下去一丝丝。
他抬起头，看向水缸里那张模糊摇晃的倒影。
眉心处，皮肤下似乎隐隐透着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冰蓝光泽，像嵌进去了一粒微缩的寒星。
三天！距离玄机老狗和司徒獠动手，只剩下三天！他这条被迫绑上了炸药包的咸鱼，现在连躺着都成了一种奢侈的妄想。
“不能躺，不能躺……”
李凡用力拍了拍自己冰凉的脸颊，试图把最后一点眩晕拍出去。
“苏晚在前头扛雷，老子这条咸鱼要是连后院点火都点不着，那可就真成死鱼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眉心的刺痛和胃里的翻江倒海，眼神里透出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狠劲。
当务之急，得摸清玄机子在宗门里的狗腿子都有谁。
还有，那老狗这些年偷鸡摸狗攒下的“家底”，到底藏在哪个耗子洞里。
光知道他要搞事不行，得捏住他的七寸！
打定主意，李凡胡乱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的外门弟子袍，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头扎进了清晨微凉的薄雾里。
云霞宗依山而建，殿宇楼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间或有早起的弟子呼喝着练功的声音传来，一派宁静祥和的修真气象。
然而此刻在李凡眼里，这看似平静的宗门，处处都透着诡异。
他状似随意地在宗门主干道上溜达，眼神却像装了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弟子、执事，甚至扫地的杂役。
脚步放得很慢，耳朵却竖得像兔子，努力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对话碎片。
【叮！被动扫描模式开启。前方十米，目标：外门弟子张二狗。修为：引气三层。状态：焦虑（昨夜赌牌九输光本月份例）。威胁评级：忽略不计。】
【叮！左侧回廊转角，目标：传功堂执事王麻子。修为：筑基初期。状态：亢奋（刚克扣完新弟子福利）。灵力波动异常活跃，疑似服用劣质‘壮气散’…嗞…分析中断…干扰源：断念剑意辐射增强…】
系统提示音突然卡壳，背景滋啦声大作。
“靠！”
李凡暗骂一声，眉心的刺痛感果然又清晰了几分，针扎似的。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株老松树干上，假装欣赏松针上的露珠，实则龇牙咧嘴地揉着太阳穴。
【叮！警告！高能个体快速接近！能量特征：灵石富集型！威胁评级：中（经济层面碾压）！方位：正前方！距离：五米！三米！…】
系统警报声陡然拔高，带着点惊慌失措的味道。
李凡心头猛地一跳，经济层面碾压？
这形容词…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头，视线前方，薄雾被一道耀眼夺目的金光蛮横地劈开！
那金光并非法术灵光，而是实打实的、纯粹的、属于金钱的豪横光芒！
来人一身鹅黄色的云锦长裙，裙摆上用极细的金线绣满了栩栩如生的貔貅吞宝图，在晨光下流光溢彩，简直能把人眼睛闪瞎。
腰间一条镶满了各色灵玉的宽幅腰带，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叮当作响，活像一座移动的微型灵石矿。
乌黑的长发梳成精致的凌云髻，斜插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步摇，垂下的流苏是细小的、打磨成水滴状的纯净灵石，随着她的走动折射出令人心醉的七彩光晕。
不是万宝楼那位壕气冲天的少主宋念，还能是谁？
她如同一轮行走的小太阳，瞬间照亮了云霞宗这略显清冷的清晨石板路，也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早起弟子的目光。
那目光里混杂着惊艳、敬畏，以及毫不掩饰的、对行走的财富本身的贪婪。
宋念显然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效果非常满意，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矜。
她那双灵动狡黠的杏眼滴溜溜一转，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正靠在松树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凡。
“哟！这不是我们云霞宗的大红人，李凡李师弟嘛！”
宋念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银铃，穿透薄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亲昵和戏谑，几步就蹿到了李凡跟前。
一股混合着顶级香料和新鲜灵石气息的香风扑面而来，差点把李凡熏个跟头。
她上下打量着李凡那身寒酸的行头，尤其是他捂着额头、脸色发白的狼狈相，红润的唇角勾起一个狡黠又恶劣的弧度。
“大清早的，搁这儿装深沉呢？还是说…昨晚在晚晴阁屋顶吹风看月亮，着凉了？”
最后几个字，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的意味，眼神里闪烁着“我可什么都知道”的光芒。
李凡心里咯噔一下！
这姑奶奶怎么知道他昨晚在晚晴阁？
难道宋家的情报网已经恐怖到连他爬排水管都拍下来了？
他强作镇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宋师姐说笑了…弟子只是…晨练，对，晨练！呼吸一下新鲜灵气！”
“晨练？”
宋念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伸手，用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保养得宜的手指，在李凡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袍袖口处捻了捻。
“就你这件穿了八百年的袍子？晨练能练出个下品灵石来？”
她嫌弃地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的霸道：
“行了，少废话！本小姐今天心情好，缺个拎包的苦力！正好撞上你了，算你走运！走，陪我去山下坊市逛逛！”
“坊市？”
李凡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
“宋师姐！这…这不合规矩吧？弟子还有宗门任务在身！还要去灵田除草！还要去…”
他搜肠刮肚地编着借口，冷汗都快下来了。
开什么玩笑！他还有正事要干！玄机子的狗腿子还没揪出来。
宝贝藏在哪还不知道！哪有空陪这位姑奶奶去烧灵石？
“规矩？”
宋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双漂亮的杏眼危险地眯了起来，凑近一步，一股无形的、属于“钞能力”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师弟，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凡的鼻尖上，声音甜得发腻，却字字诛心。
“霞光阁门口，是谁害得本小姐损失了‘胡萝卜’的独家代理权？又是谁，害得本小姐差点被沈千铢那条疯狗咬上一口？嗯？”
她每说一句，李凡的气势就矮一分。
霞光阁那档子破事，确实是他理亏，虽然当时是被系统逼的。
“这笔账，本小姐还没跟你细算呢！”
宋念哼了一声，收回手指，下巴抬得更高。
“让你陪逛个坊市抵债，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怎么？不愿意？”
她尾音拖长，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敢说不，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万宝楼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