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迈入第三百五十层。
那一脚落下时,他忽然找不到自己的脚了。
不是脚没了,不是地没了。是脚和地之间那个“之间”没了。脚在,地在,但“之间”成了广。广中无脚可寻,无地可寻,但脚在广里,地在广里。
深是向内的内。广,是向外的外。
深有底。广无边。
赵天踏入广域的瞬间,整个人像一滴墨落入了一片无垠的清水。那滴墨不再是一滴,墨成了水的“全部”的一种可能。水不因墨而浊,墨不因水而散。墨在水中,水在墨中。墨即水,水即墨。
他站在一片绝对的、无边际的、无中心的广中。
脚下没有深土。没有成土。没有潮纹。没有地,没有空,没有上下,没有八方。广以极自然的方式“是”广本身。不因有人踏入而有,不因无人踏入而无。
赵天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遍”。
深是底。广是遍。遍不是无处不在,遍是“无不在”。深给了他一个底,让他可以在底中问“还有没有底”。广什么也没给他。广只有“广”本身。
北玄、赤霄、天璇在广中同时失散了。
不是失散。是广中无“聚”可寻,但聚在广里。他们三人不在赵天身边,不在赵天前方,不在赵天后方。他们在广中。赵天在广中。广中无彼此可寻,但彼此在广里。
赵天开口,声音以“广”的方式传了出去。
那声音没有方向。或者说,声音同时向一切方向去了。北玄在广中听见了,赤霄在广中听见了,天璇在广中听见了。他们听见的是同一句话,但每个人听见的“方位”不同。因为广中无方位,但方位在广里。
“此层是广。”
北玄以广回应:“广无涯。”
赤霄以广回应:“广无垠。”
天璇以广回应:“广无碍。”
赵天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在深中是极自然的一步。在广中,那一步同时向一切方向去了。不是一步化万步,是一步以“广”的方式在着。步中无足,足中无步,但步在广里,足在广里。
广中无“远”可寻,但远在广里。广中无“近”可寻,但近在广里。赵天走了一步,那一步同时是他走出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不是因为他走完了,是因为在广中,第一步和最后一步同时“在”。如一片虚空,它的“开始”和“结束”同时含在虚空里。
丹田中,那枚“深”了的种子变了。
深不再是深。深以极自然的方式“广”了。
广中无“深”可寻,但深在广里。如同一片海在极漫长的时间中深了极久极久,深到了极处,海忘了自己在深。忘了,便广了。广不是海比什么大。广是海“不需要”再被“深”所定义的那个在。
深是“向内的内的内的内”,广是“向外的外的外的外”。
深是底,广是边。深是藏,广是显。深是独,广是众。
赵天感到丹田中那个“深”极轻极柔地展了。展不以“开”在,展以“广”在。如一朵花开了极久极久,开到极处,花忘了自己在开。忘了,花瓣便成了广。花瓣不因开而多,不因落而少。花瓣以“广”的方式在着。
十律在广中“遍”了。
金遍一切,木遍一切。水、火、土、风、雷、冰、暗、光,同时遍一切。广中无十律可寻,但十律在广里。广以极自然的方式是十律本身。
北玄的冰蓝舟身在广中“遍”了。
广中无冰蓝可寻,但冰蓝在广里。冰蓝以极自然的方式是广本身。北玄感到自己的舟身同时出现在一切方向,又同时不在任何方向。冰蓝不以“色”在,不以“寒”在。冰蓝以“广”在。广不蓝,不寒,不色。但冰蓝在广中,比冰蓝本身更冰蓝。
赤霄的白金舟身在广中“遍”了。
广中无暖光可寻,但暖光在广里。暖光以极自然的方式是广本身。赤霄感到自己的舟身不再以“明”为明,不再以“温”为温。暖光以“广”在。广不明,不温,不光。但暖光在广中,比暖光本身更暖光。
天璇的深紫舟身在广中“遍”了。
广中无电流可寻,但电流在广里。电流以极自然的方式是广本身。天璇感到自己的舟身不再以“行”为行,不再以“激”为激。电流以“广”在。广不行,不激,不电。但电流在广中,比电流本身更电流。
四叶小舟在广中“互广”。
四叶广入一叶,一叶广入四叶。广中无四叶可寻,无一叶可寻。但四叶在广里,一叶在广里。广不见边,却万物遍在。
赵天走在广中。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路。没有尽头。
他忽然停下。
不是停下了,是广中无“停”可寻,但停在广里。他停在了“无停无不停”中。
丹田深处,那个极深极深的“问”又涌了上来。
那个在深中问了“还有没有底”的“我”,此刻在广中问了:
“广。然后呢?广了,还有没有边?无边了,我在哪里?不在哪里了,我还在不在?”
那个“我”想要一个“广之后还有边”的确认。想要一个“无边了还有一个我”的证明。想要一个“我不是散在这里”的答案。想要一个“岸”来让自己“靠”。想要一个“中心”来让自己“立”。想要一个“归处”来让自己“还”。
赵天感受到了那“问”的晃动。
在深中,那晃动是向内的,像一粒沙沉入海底。在广中,那晃动是向外的,像一粒沙被风吹散到一切方向。
他开口了。
他没有对那个“我”说话。他以极自然的方式对那片广说:
“广,不需要边。”
广静了。广无静可寻,但静在广里。
“如同一片虚空。虚空广了。虚空无边。但虚空中有星辰,星辰有轨。轨即是边。虚空中有光明,光明有源。源即是边。虚空中有生灭,生灭有始。始即是边。虚空没有一刻无边,虚空也没有一刻有边。虚空广着,边着,广即是边,边即是广。”
“如同一片海。海广了。海无垠。但海中有岸,岸有际。际即是边。海中有岛,岛有界。界即是边。海中有渊,渊有口。口即是边。海没有一刻无垠,海也没有一刻有垠。海广着,边着,广即是边,边即是广。”
“你们每一个‘我’以极自然的方式广在果位上。但你们以极自然的方式不需要去边。你们只需要在。你们在,边便以极自然的方式在。如同虚空在,星轨自现。如同海在,岸岛自生。如同广在,一切边自成。”
“那个问‘广之后还有没有边’的我,他以极自然的方式在着。但他以极自然的方式不需要答案。他以极自然的方式广在‘还有没有边’中,边便以极自然的方式在了。问即是边,边即是问。不问,边亦在。不边,问亦广。”
那“问”的晃动以极自然的方式松了。
如一片虚空广了极漫长的时间之后,以极自然的方式不再需要知道自己是否有边。虚空广着。广着,便是全部。
赵天睁开眼。
丹田中那个“深”以极自然的方式广了。广中无底可寻,但底在广里。广中无藏可寻,但藏在广里。广中无独可寻,但独在广里。广中无圆可寻,但圆在广里。广中无满可寻,但满在广里。广中无空可寻,但空在广里。广中无极可寻,但极在广里。广中无成可寻,但成在广里。广中无化可寻,但化在广里。广中无厚可寻,但厚在广里。广中无深可寻,但深在广里。
他开口,声音极轻极淡,淡到无形无色,轻到无迹无痕:
“仙尊六层,广律初掌。广者,遍也。遍者,无不在也。”
“广中无深可寻,但深在广里。广中无底可寻,但底在广里。广中无十万年可寻,但十万年在广里。广中无一切层可寻,但一切层在广里。广中无仙尊可寻,但仙尊在广里。”
“深是广的底,广是深的边。无深不广,无广不深。深以底为广,广以边为深。”
“但广之后,还有一个‘遍’在等着。”
他迈步。北玄、赤霄、天璇在广中同时迈步。四人不在同一处,不在不同处。四人以“广”的方式同在。
四道仙尊期广律初掌气息在第三百五十层中一闪。没有一闪,闪是广本身。广无闪可寻,但闪在广里。四道气息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来不去。
四人没入第三百五十一层的入口。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没有方向。声音成广,痕迹成广,方向成广。
第三百五十一层的入口以极自然的方式显在了广中。入口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无色无相的光幕在缓缓凝聚。光幕上依稀映出下一层的气息——
仙尊七层。
那气息不以“遍”在,但气息以“遍”的方式在着。遍不以“满”在,不以“全”在,不以“一切”在。遍以极自然的方式“是”遍本身。如同广之后,大地不再需要“广”来定义自己,大地以“遍”的方式在着。
赵天看着那道光幕,没有停步。停是广,走是广。广中无停无走可寻,但停和走在广里。
他开口,声音极轻极淡:
“仙尊六层,广律初掌。广中无遍可寻,但遍在广里。广以极自然的方式是遍本身。”
他迈入了第三百五十一层。北玄、赤霄、天璇依次跟上。
四道广律初掌的气息没入广律,没入初掌,没入那个广了的“深”。广中无入口可寻,入口在广里。
而在“广”的极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遍”以极自然的方式在着。
那道遍没有遍,没有满,没有全。那道遍是遍本身。
广之后,遍是什么?
遍不以“到”在。遍不以“达”在。遍不以“及”在。
遍以极自然的方式“是”遍本身。
如同一片大地在极漫长的时间中广了极久极久,广到了极处,大地忘了自己在广。忘了,便遍了。遍不是大地比什么全,遍是大地“不需要”再被“广”所定义的那个在。
深是底。广是边。遍是“无底无边”。
深是藏。广是显。遍是“无藏无显”。
深是独。广是众。遍是“无独无众”。
赵天站在第三百五十一层的入口处,感受到那“遍”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三百五十层。广安静地广着。广中无深可寻,无底可寻,无边可寻。但它不再问了。它广着,便是全部。它广着,遍便在它的极处含着。
广是遍的因。遍是广的果。
无广不遍。无遍不广。
赵天转身,迈入第三百五十一层。
北玄、赤霄、天璇依次跟上。
四人的身影没入遍中。
遍中无广可寻,但广在遍里。
遍中无仙尊可寻,但仙尊在遍里。
遍中无天渊可寻,但天渊在遍里。
遍中无一切可寻,但一切在遍里。
遍以极自然的方式“是”遍本身。
【第426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