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阳光从东墙瓦当上斜斜照进来,将半个院子染成暖金色。
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霜,在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廊下那口粗陶大缸安静地蹲着,缸里的雪已化了大半,缸底雪水清澈见底。
耿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手掌上还残留着揉面时的温热和麦香,指缝里嵌着极细的面粉——揉了一辈子面,面粉早就渗进了指纹的每一条沟壑里,洗不掉了。
“我先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和她揉面时一样柔韧,“我的修为比你二娘低,她当年在极寒深渊和太古凶兽硬碰硬,淬炼出来的神皇境界含金量比我高得多。”
冰魄仙子坐在石桌另一侧,紫砂壶在她手边冒着极淡的白汽。她淡淡开口,语气清冷,话却不冷:“月儿谦虚了。揉面揉出来的神皇,不比封印凶兽封出来的差。”
赵天靠在竹榻上,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他的两个妻子,一个在灶间揉了一辈子面,把太阴之道揉成了神皇;一个在极寒深渊封印太古凶兽,把冰雷之道封成了神皇。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走到了同一个境界。
“那就从月儿开始。”他说。
耿月微微坐直了些,双手在膝上轻轻摊开。那双手指节分明,皮肤被面粉和井水浸了大半辈子,已经有了极细的皱纹。但就是这双手,揉了一辈子面,蒸了一辈子馍,把七个孩子一个一个喂大。
“神皇初期,太阴之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石桌旁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曦将战锤靠在石桌边上正襟危坐。冰魄寒将剑放在膝上,手指不再敲剑鞘。赵月儿合上了医书。连小远都放下了刻刀,金翅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石桌角上,歪着头,也不啾了。
“突破是在生完小远之后。”耿月的目光落在小远身上,他正趴在石桌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年冬天特别冷。后山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月,菜畦里的白菜全冻坏了。你们爹刚受伤那阵子,家里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白天照顾病人和孩子,只有晚上等你们都睡了,才能在灶间里安安静静地揉会儿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赵念小时候最爱吃她蒸的白面馍,一顿能吃三个。赵曦小时候挑食不爱吃馍皮,她就偷偷把馍皮剥下来自己吃,把馍心留给曦儿。后来赵曦长大了,每次回家都抢着剥馍皮,说她在北境啃冰牦牛肉干啃惯了,就喜欢有嚼劲的东西。
“突破那天晚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在灶间揉面,灶间的窗户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月光从霜花里透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面团上,照在我手上。我揉着揉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松开了。”
她双手在膝上轻轻做了一个揉面的动作。那个动作极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赵月儿看着母亲的手势,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和她诊脉时三指搭在病人手腕上的姿势很像——都是极轻极柔,都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精准。
“不是那种剧烈的法则震荡,是一种极轻极柔的松动,像面团在掌心下慢慢醒发。灶间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和面团在掌心下沙沙的声音。我感觉有一股极柔极绵的力量从丹田里涌出来,穿过经脉,穿过手掌,渗进面团里。那股力量不是我自己催发的,是它自己涌出来的。就像面团醒发时自己会膨胀,不需要你用力去拉,时间到了自然就松开了。”
赵曦终于忍不住了:“娘,您从真神巅峰到神皇初期,跨越了整整一个大境界,靠的不是修炼,是揉面?”
“揉面也是修炼。”耿月笑着伸手摸了摸赵曦的头发,“你在北境抡锤是修炼,你二姐在药房诊脉是修炼,你六妹在书堆里读书是修炼。每个人的路不一样,但走到极致都是一样的。”
灶间里传来极轻的咕嘟声——腊肉炖干笋的汤已经熬到了火候。耿月站起来往灶间走去,围裙上沾着面粉,脚步和她揉面时一样柔韧。
【第1714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