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潼关,城主府大殿内。
幽冥长明灯静静燃烧,淡紫色柔光铺满整块墨玉地面。王泽疾步匆匆而来,身后跟着秦加月、徐云、秦苏、董瑞。
跨过高高的大殿门槛,这才终于见到等候在此的秦翼明、秦祚明、马万年、马兹良等几位白杆兵将领。
殿内寂静无声,仿佛空气都变得沉重。只是几双目光相对的一瞬,阴阳相隔悲壮战死的遗憾、数百年隔绝的思念,在这一刻统统涌现出来。
秦加月脚步不受控制加快,眼眶泛起点点莹润阴光。
几步冲到秦翼明、秦祚明身前。一把拉住二位兄长的手臂,指尖微微颤抖。
“二哥、三哥!!”
秦翼明看着眼前堂弟,当年明月峡一战生死分离的画面,战后替他收殓遗体的情景,骤然浮现脑海。
这一刻,连声音都带上几分沙哑与哽咽:“ 四弟,自你明月峡断后陨落。本以为你我兄弟,再也无缘再见!
没想到数百年过去,今日却相聚于此!”
秦祚明也抬手,重重拍在秦加月肩头,胸腔起伏难平:“姑母麾下白杆子弟散落各处,本以为你早已轮回转世,未曾想你竟滞留桃芷山。
只是你既然,在桃芷山豹尾阴帅麾下。可为何这数百年,却了无音讯呢?”
“我……我其实……”
秦加月的话还未说完,不料一旁马万年却冲了过来。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一把将秦加月紧紧抱住。低沉呜咽声响在大殿回荡:“加月叔叔,当年出征夔州前夜,我曾向你许诺。
保证专心读书、勤练武艺,接替奶奶肩上的担子,守护好山下的万家灯火。
只是加月叔,您答应我一定会回来。可最后等来的却是,您断后战死的噩耗。
不久之后就连奶奶,也都突然薨逝。守护石炷城的担子,就这么猛然砸上我的肩头。”
“加月叔,是我没用。
我没能守住石炷城,没能守住承诺给您的坚守。是我没用,是万年没用啊!”
想起当年的情景,马万年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跟着孩子一样,抹着眼泪抽泣着继续述说:“加月叔,自从奶奶走后。我一直牢记她老人家的教诲,也不曾忘记对您的承诺。
只是后来大势已去,二叔、三叔也相继离世,就连我自己也走到尽头。身赴黄泉魂归地府,可我心里一直有个遗憾。愧对奶奶的期望,愧对于您的承诺。
这数百年,我都在找寻您。只是踏遍这幽冥黄泉,却始终没有您的音讯!”
只是对于马万年所说的,夔州之战出征前夜承诺,秦加月完全没有一丝印象。看着眼前激动的表侄儿,只能被动的开口劝慰: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万年不必如此。如今能再相聚,就是最好的缘分!”
秦加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只是眉宇间满是茫然。忍不住轻声开口问:“万年,当年离别之事,我记忆之中多有残缺,你说的许诺,我竟记不太清了。”
“啊!您不记得了?”
“是啊,此事说来话长。等稍后再叙,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军团长。”
秦加月安慰完马万年,转头又给大家打了个招呼。
秦翼明、秦祚明、马万年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站在一旁的少年将军身上。心底满是浓烈的熟悉感,却又清晰记得从未与这少年相识。
方才平原混战,两军白杆枪阵对峙之时,少年一声“三哥”喊出。秦翼明恍惚了许久,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何处见过此阴灵。
马万年同样心头萦绕一股,挥之不去的亲近。少年眉眼、持枪的姿态,都与记忆里当年的秦加月高度重合,可身形气质又全然不同,满心疑惑无从解答。
王泽看出众魂心中的困惑,抬手示意众将落座殿中两侧椅子。并且抬手示意秦加月,道出自己与白杆兵的全部渊源。
秦加月整理心绪,缓缓将当年阳间之事全盘托出:“诸位兄长、万年。我接下来所讲的事情,或许有些匪夷所思,但确实就是事实。
其实我当年在襄阳城外,就已经重伤坠马身亡了。”
“什么?早已坠马而亡!!”
石破惊天的一句话,震得马万年等呆愣当场。
“你……你说什么?这……这不可能!”
马兹良的反应,比所有魂都要大。
“没错,就是早已身亡。”
秦加伸手安抚马兹良,随后随后继续说道:“当年奉大将军令,携带辎重支援襄阳。
名义上说是支援,其实姑母就是想让我去看看。看看表哥的处境,看襄阳城是否还能坚守?
只是没有预料到,我们刚到城外就遭遇叛军设伏。
叛军势大足足有五六千,而我军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号人。这一战之下便折损大半,而我也应为重伤坠马而亡。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我们军团长却意外魂穿而来。直接附身在我身上,并且护住了我即将脱离的残魂。
更是代替我,带领兄弟们突出重围。杀进襄阳城内,抢回少将军以及十二位将军的遗体。并且一路苦战一路撤退,将大家给护送回石炷城。”
秦加月停顿片刻,随后又继续讲述:“后来他便以我的身份,居住万寿寨军营。替白杆兵训练新兵,代替大表哥在姑母面前尽孝。
这一切,都并非我秦加月本身,而是军团长附身所为。”
“这……这!这是,真的吗??”
话音落下,秦翼明、秦祚明、马万年三人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满脸的难以置信。
秦加月随后继续,细说过往种种细节:“随后的两年里,他除了训练新兵就是研习兵书。更是在姑母的指导下,习得了西川八阵图。
并且就在不久之后,接到一个秘密任务。那就是与三哥你,一同开山凿石修建地下英烈陵寝。
两年光阴朝夕相伴,一同商讨陵寝机关、烧制将俑、绘制护陵阵图,姑母派人送来的羊肉汤,你们二人也是分食同饮。
夔州大战,你们并肩领兵冲杀敌军,最后明月峡为大军断后。重伤陨落的那一刻,躯壳之中依旧是王泽军团长的神魂。
就在我再一次战死陨落,王泽军团长的魂魄,终于得以摆脱我我肉身的束缚。
他以启灵招魂之法,唤醒所有在明月峡战死的弟兄。并且在大家的魂体内,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最后更是拜托勾魂阴差,特殊关照我们。
直接将明月峡战死英烈,全部送进抱犊山军营。所以这些年,我们一直服役在抱犊山,黑白二位阴帅麾下的灵军团。
而之前阳间最后的种种,诸多过往。皆是王泽军团长,与诸位兄长所亲身经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秦翼明呆立原地,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往日他与原生秦加月相处不多,情谊淡薄。真正交心、日夜相伴、共经沙场生死的两年,魂体却是眼前这名少年。
想起当年明月峡战场遍地残甲,自己亲手收殓那具染血躯体,心中撕心裂肺的悲痛,原来从始至终,羁绊深厚的却是另有其魂。
“原来……原来与我一同督造陵墓、共赴血战、分饮热汤之人,是你?”
秦翼明声音微微发颤,目光紧紧锁住王泽,百余年的思念与遗憾尽数有了归处。
“王泽有愧,亦并非刻意隐瞒。
当时情况特殊,不得已而为之。若是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三……诸位将军海涵。”
王泽上前一步,态度诚恳躬身认错。
“不不不,军团长哪里话?”
秦翼明赶紧摆手,并且扶起行礼的王泽。脸上的震惊还未消退:“若是没有你,少将军以及诸位将军的遗体,说不得就陷在襄阳城了。
若不是你死战断后血染明月峡,我白杆兵也退不回石炷城。若是没有你的到来,也就没有我们后来的数十年的安稳。
真正应该感谢的,却是我们秦家人、白杆兵。”
“多谢,王将军!”
秦翼明、秦祚明、马万年等白杆兵将领,不由分说纷纷上前行礼致谢。
“无需如此,都是自家魂。大家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王泽伸手扶起大家,本该冰冷肃穆的大殿。在这一刻,竟然有了浓浓的暖意。
秦翼明点点头,一手拉着王泽,一手拉着秦加月:“若是王将军不介意,依然可以唤我一声三哥。不知王泽将军,意下如何?”
“兄若不嫌,弟求之不得!”
听到秦翼明的话,王泽立刻躬身一礼:“二哥、三哥、诸位将军,王泽给你们见礼了。”
“好,好兄弟。无需客气,从此以后大家还是一家人。”
秦翼明兴高采烈地,随后开口提议:“那既然是兄弟了,你便排在仲明之后。在兄弟之中排行第五,可否?”
“求之不得,但凭兄长安排!”
王泽本就感恩信任秦加月,自然不会反对兄弟排名。
反而满脸笑意,欢快的给大家正式见礼:“二哥、三哥、四哥,小弟给诸位兄长见礼了!”
“五弟……五弟无需客气!!”
秦翼明、秦祚明、秦加月,齐齐上前抱拳回礼。
相认的过程,大家都很激动。唯有马万年,依然呆愣在原处。
待大家心情平复后,王泽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以及坦诚的告诉大家,自己乃是黑白二位神君的弟子。
最后是如何机缘巧合,魂魄被牵引穿越大明朝,附身秦加月的经过。
听完对方讲完所有的经过,马万年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亦是心绪翻腾。脑海中浮现当年,“秦加月”拉着自己细细讲解兵法韬略,指引自己修身守土。
出征前夜,再三叮嘱自己勿忘秦家、马家保家卫国初心,还有那句沉甸甸的许诺。
原来给予自己教诲、托付重任的表叔。魂魄竟是眼前,尚显青涩的少年。
而且彼时借体重生的王泽,尚且不足十岁。却能于沙场之上领兵断后,坚守忠义。
这让他打心眼里,敬佩这只有十余岁的少年。并且隐隐还是将其当成,那个教诲自己的表叔。
只是现在不同是,真正的表叔秦加月就在当场。让他有些恍惚与错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但不管怎么说,这跨越数百年的羁绊摆在眼前。血脉亲情、沙场袍泽情谊交织缠绕,殿内所有人早已不分生疏,俨然如同真正一家人。
谈到最后,王泽与秦加月对视一眼,按耐不住同时开口追问最为牵挂之事:“姑母功勋盖世万年安详,只是她老人家仙逝之后便没了音讯。
诸位可曾知晓,她老人家如今情况?秦家、马家其余将士又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