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明的小院子出来,青文和张岳相视一笑。
“走,吃饭去!”张岳拍了拍书,“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陆先生这些‘路标’。”
两人径直往饭堂去。这个点饭堂没什么人了,打了粥和馒头,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张岳咬了口馒头,含糊道:“青文,你说陆先生那册子上记的,咱们真能全弄明白吗?
我看有些条目,像是他随手记的疑问,自己都没想通。”
“先生既给了咱们,便是觉得咱们该知道这些。”青文慢慢喝粥,“便是疑问,也是学问的一部分。咱们一点一点啃就是了。”
“也是。”张岳点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昨个苏山长说今天讲‘艮卦’。咱们得吃快点,去晚了苏山长怕是不会等咱们。”
匆匆吃完早饭,两人疾步向讲堂。万幸,乙班人虽已到齐,但苏山长还没到。
孙文斌和孟文谦坐在老位置,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见他们进来,孙文斌笑着招手:“青文,张岳,听说你们一大早去找陆教习了?考问过了没?”
青文和张岳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青文回道:“侥幸过了,只是刚入门,往后的路还长。”
张岳则长舒一口气:“算过了!陆教习那考问,真跟过堂似的。不过总算没白熬那三天。”
他边说边从书箱里拿出笔记和《易》经课本。
孟文谦温声道:“过了就好。听说陆教习学问深且正,你们能拜入他门下,是好事。
只是《尚书》浩瀚,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
“孟兄说的是。”青文认真应下。
岳靖远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佩服:“陆教习出了名的眼界高、收徒严。
听说,这两年有几位秀才专门冲着‘尚书陆明’的名头来咱们书院,想拜入他门下,都被他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由婉拒了。
能让他点头收徒,二位贤弟必有过人之处。恭喜恭喜!”
戴文曜也跟着点头,难得开口补充:“确有其事。我与靖远兄来书院时听斋夫提起过。
说那几位在书院等了些时日,见陆教习始终不松口,最后都遗憾离开了。”
张岳听得一愣,下意识看向青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张岳不确定地问:“竟有此事?陆教习来书院……不是还不到两年吗?”
坐在第一排窗边一直安静看书的马明远回头看向他们二人。
“确有此事。我在书院四年,亲眼见过两次。
一次是去年春天,一位邻县的老秀才,考了多次未中,想跟陆教习精研《尚书》以图再战。
陆教习与他谈了一下午,末了还是没应。
另一次是去年秋,一位府城来的年轻秀才,家学渊源。陆教习只考问了他三个问题,便让他回去了。”
马明远说完,重新低下头看书。
孙文斌笑道:“看来青文和张岳是入了陆教习的眼了。
他老人家说‘精力不济’怕是托词,实则未遇合眼缘、合心性的学生罢了。”
孟文谦附和:“缘分难得,二位更当珍惜。”
青文和张岳看着对方,原来他们以为的“入门”考验,背后竟有这样的前因。
乙班外传来脚步声,苏山长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见学子们已到齐,张岳和陈青文也安然在座,慢悠悠走到讲台后坐下。
青文心中一暖,山长今日比平日“晚到”了半个时辰,怕是特意等的他和张岳。
苏山长今日不讲故事,也不讲过往,直接进入主题:“今日咱们讲‘艮卦’。”
他转身,用毛笔在漆板上画下艮卦的卦象(?)。
“艮为山,为止。山稳重不动,是止;诸位想想,山中可有生机?”
他见学子们都凝神听着,继续道:“山中有云起雾涌,是气之动;有流水潺潺,是水之动;有草木生长,是生之动。
故艮卦之精髓,在于‘止中有动,静中含变’……”
一堂课深入浅出,苏山长引经据典,又结合实事,讲得生动透彻。
青文听得专注,一堂课下来,收获颇丰。
下课后,张岳边收拾书箱边道:“青文,我方才听山长讲‘止中有动’,忽然想到《舜典》里舜巡狩四方。
天子出巡是‘动’,但每至一处便修礼制、定章程,这又是‘止’。是不是这个理?”
“张兄说得对!经义都是相通的。”
马明远听见两人讨论,扭头道:“《周礼·秋官》有‘大行人’、‘小行人’之职,掌诸侯朝觐、巡狩之礼。
你们若想深究舜巡狩的仪制,可参看此书。”
说罢,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课堂笔记。
张岳愣了一下,朝着马明远的背影拱手:“多谢马兄指点!我们下午就去寻来看!”
青文也正色朝着马明远的方向揖了一礼:“谢马兄指教。我们初学《尚书》,于典章制度正是懵懂,此路径正是所需。”
马明远没有回头,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走出讲堂,张岳感慨:“马兄这人真是面冷心热。我还以为他眼里除了书本就没别的了呢。”
青文点头赞同:“马兄既然指了明路,咱们下午便去藏书馆,好好查一查这《周礼·秋官》。”
“好!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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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人真去了藏书馆。借了《周礼》,又按陆明册子上的提示,借了《史记》、《汉书》查阅相关篇章。
回到青云院,张岳很自然地跟着青文去了青文屋里。这几日两人习惯一块儿学,张岳的椅子还在青文这边。
他们先看陆明给的册子。第一条札记就让他们琢磨了半天:
“‘曰若稽古’——郑云考古,马云法古,王云述古。然《史记》开篇直叙,无此语。
疑此为史官追述之体例,非关义理。后人强解,反失本真。”
“老陆这是说,咱们别在字眼上钻牛角尖?”张岳皱眉。
“我觉着先生的意思是,先明白这是史官笔法,再去看各家注解。”
青文翻出《史记·五帝本纪》,“你看,太史公写‘黄帝者,少典之子’,直截了当。
可见‘曰若稽古’是《尚书》特有的起笔方式,就像咱们写文章要有个‘夫’字开头一样。”
“有道理!”张岳提笔记下,“那咱们往后读《书》,先看大义,再辨字词。”
两人便这样一条条啃下去。遇到制度方面的,便查《周礼》、《通典》;
遇到地理方面的,便查《禹贡》注疏;遇到实在解不开的,便记在专门的本子上。
不知不觉间,窗外日头偏西。
张岳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呀,该吃晚饭了。”
青文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两人收拾了书桌,一同往饭堂去。
晚饭后,张岳搬着椅子回了自己屋里。
“我回自己那儿看。总挤着你也不是个事。反正就隔一堵墙,有什么疑难,敲敲墙便是。”
青文也笑:“好。”
各自回屋,点灯,读书。
青文先给家里写了封短信,报了平安,问了家中备料可还顺利。
又给赵友珍写了一封,说了这几日上课的收获,还提了拜师陆明,马明远指点他和张岳看《周礼》的事。
写罢封好,他又翻开《舜典》,接着下午的思路往下读。
青文看得入神,不觉夜深。
隔壁传来轻微的叩墙声。
青文回过神,也叩了两下回应。接着听见张岳那边传来收拾书本的声音,然后是吹灯声。
青文看了眼灯油,也差不多了,便合上书,吹熄了灯。
窗外,青云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最后只剩马明远那间,还亮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