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通往镇中心的街道,不仅摆了很多小摊子,两侧的店铺也都大敞着门,伙计站在门口卖力吆喝。
沿街摆开的摊子,一个紧挨着一个,琳琅满目的货物让人看花了眼。
卖布的抖搂着自己的布匹给人挑选,卖山货的摆着干菇、核桃、栗子,卖竹编簸箕箩筐的叠成小山……
吃食摊子更是烟火气十足:支着大锅现炸油条的,油锅里“滋啦”作响;卖馒头包子的,蒸笼摞得老高,揭开时白汽腾腾;
还有卖糖人、冰糖葫芦、炒瓜子、炒栗子的,甜香焦香混在一起,勾得人馋虫直动。
王桂花暂时把说亲的烦恼抛在了脑后,也被这热闹感染。
她在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个色彩鲜艳的拨浪鼓摇了摇,“咚咚”的响声引来旁边几个娃娃眼巴巴的目光。
“铁蛋喜欢这个不?”她问青文。
青文笑道:“他怕是嫌这个太小孩儿了。上回大哥给他带了个小老虎,他更宝贝那个。”
王桂花想了想,放下拨浪鼓。又走到卖冰糖葫芦的草把子前。
“这个好,成峻和铁蛋都爱吃。”
她挑了一串糖壳厚实、果子又大又匀称的,问价。
“八文?可真不便宜。”
王桂花看着那糖壳,还是掏了钱。糖是金贵东西,平常人家哪舍得买这个零嘴儿,也就是赶庙会,又想着孙子,才咬咬牙。
接着,她又在一个吹糖人的老手艺人摊子前挪不动步了。
看着老师傅用一小块温热的饴糖,三捏两吹,就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公鸡,王桂花啧啧称奇。
“给铁蛋买这个,他准喜欢。”
又花了五文钱,买了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糖人,让老师傅用油纸仔细包了。
青文跟在母亲身后,帮她拿着东西。
他不太适应这种过于喧嚣的环境,但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鲜活的市井百态。
卖力吆喝的商贩,精打细算的主妇,眼巴巴望着零食的孩子,还有那些穿着体面、摇着扇子闲逛的镇上居民……
陆先生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一路的世情百态比书里更生动。
这喧闹的庙会,也是一种“世情”。
王桂花买完给孙子的零嘴,对其他东西便只是看看,问问价,很少真的下手。
家里如今虽宽裕些,但她节俭惯了,觉得许多东西并不必需。
青文知道母亲性子,也不多劝,只安静陪着。
逛着逛着,便到了镇子前头的街面那边,这里铺面规整,卖的东西也显得“高级”些。
“前头那是不是‘王记炸货’?”
王桂花眼尖,看到了招牌,也看到了站在油锅后那个熟悉的身影——陈青峰。
青峰系着粗布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正麻利地用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的吃食。
他干活时眼神专注,动作熟练,比他爹陈满粮年轻时看着更俊秀。
“青峰!”王桂花扬声招呼。
青峰抬头,看见王桂花和陈青文,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二伯娘!青文哥!你们也来逛庙会啊?”
王桂花和青文笑着走过去。炸货铺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油锅旁是摆放炸好的各色吃食的竹匾,金黄的炸鱼、焦香的炸虾、胖乎乎的油条、月牙形的菜角、还有裹着豆沙的糖糕,琳琅满目,油香扑鼻。
铺子里还有个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水绿色的细布衣裙的姑娘。
她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淡黄色绢花,面容清秀,眉眼弯弯,自带一股讨喜的伶俐劲儿。
此刻她正一边手脚麻利地用油纸给一位大娘包炸鱼,一边脆生生地报价收钱,算账利索,笑容爽朗。
见王桂花他们过来,那姑娘快速处理好手头的客人,转过脸来,笑容明媚。
“伯娘来啦!青文哥!”
她招呼得大大方方,一点也不忸怩。
又对青峰道:“青峰哥,二伯娘和青文哥来了,你照应着,这边我先看着。”
王桂花心里“咦”了一声,这姑娘叫她“二伯娘”,叫得这么自然亲热,看来和青峰关系不一般。
她脸上堆起笑:“哎,好姑娘,你忙你的,我们随便看看。”
“不忙不忙,伯娘、青文哥你们看看想吃点啥?刚出锅的炸鱼外酥里嫩,用的是今早新鲜的鲫瓜子;
这炸虾也好,虾子个头大;油条菜角是招牌,好多老主顾都喜欢。
还有这糖糕,豆沙馅儿,甜而不腻。”
那姑娘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语气热情又不让人厌烦,还拿起一小块干净的油纸,夹起一小块炸得金黄的炸虾子。
“伯娘您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王桂花推辞不过,尝了尝,果然酥脆鲜香。
“嗯!好吃!火候掌握得好!”她真心赞道。
青峰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笑,看那姑娘的眼神里有光。
又有几个客人来到摊前,指指点点要买。
“慧慧,给我来三根油条,两个菜角!”
“我要一斤炸鱼!”
“炸虾怎么卖?”
小摊忙起来,青峰立刻回到油锅后,专注地控制火候,炸客人要的东西。
慧慧则手脚麻利地夹取、过秤、包油纸。
她刚要去给客人装油条,青峰余光瞥见,忙出声:
“哎,慧慧,你别碰那个,刚炸好的油条烫,你用夹子!离我这边稍远点,小心油星子溅到你!”
慧慧冲他一笑:“知道啦!我又不是泥捏的。”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收回了手,拿起夹子给客人装东西。
一个客人要的炸鱼多,慧慧包好一份,又想帮忙再装另一份。
青峰又道:“我来吧,锅里东西好了。你收钱找零就好。”
慧慧便听话地只负责算账收钱,口齿清晰地报价,铜钱过手点数飞快,还不忘对等待的客人笑笑:
“您稍等哈,马上就好,青峰哥手脚快着呢!”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掌勺,一个支应,虽忙却不乱。
青峰时不时抬头看看慧慧,提醒她“靠后点,别让油熏着”,或是“钱匣子在右边抽屉”。
慧慧有时回一句“知道啦,啰嗦”,嘴角却一直噙着笑。
王桂花在一旁看着,心里因为自家青文亲事没着落而起的焦躁,不知不觉又泛了上来,还掺杂了些复杂的滋味。
看青峰和这慧慧姑娘,年纪相当,模样登对,一个清俊勤快,一个爽利能干,相处起来有商有量,眼神交汇间都是年轻人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和欢喜。
老三家的这个小子,倒是个有福气的,自己就把终身大事解决得这么熨帖。
再想想自家那个还在书堆里、对姑娘家心思一窍不通的儿子……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好显露。等这波客人稍微少些,她指着几样炸货:
“慧慧啊,给婶子称点炸鱼炸虾,再来几根油条,两个菜角。”
“好嘞,伯娘您稍等!”
慧慧脆生生应着,手脚麻利地装好、过秤、用干净油纸包得方正正。
“炸鱼一斤二两,炸虾八两,油条四根,菜角两个,一共……一共给二十八文就好啦!”
王桂花掏出钱袋数钱。
慧慧忙摆手:“哎呀,伯娘我说笑呢,这点东西那用你掏钱,您拿回去吃就是了,我哪能收您的钱啊!”
说着,她眼睛看向青峰。
青峰用布擦了擦手,笑道:“二伯娘,您拿着吃就行,一点自家的东西,不值什么。”
王桂花哪里肯依,坚持道:“那不成!你是给人家做活的,哪能不收钱?该多少是多少,必须收下!”
青文掏出钱来,递给慧慧。
推让一番,慧慧见他们实在坚持,才不好意思地收下,嘴里还说着:
“那就谢谢伯娘,谢谢青文哥了。下回可千万别这样了。”
买了东西,又说了几句话,见摊子又有人来,王桂花便道:“你们忙,我们先去别处转转。”
“哎,二伯娘,青文哥,你们慢走啊!常来!”青峰笑着送他们。
慧慧也扬起笑脸:“伯娘,青文哥,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