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姐儿仿佛被烫了一下,肩膀缩了缩,从喉咙里挤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嗯”,算是答应。
青文等了片刻,那姑娘一动不动。青文转身朝签文那边走,那姑娘才挪动脚步,跟在青文身后。
青文放慢脚步,等那姑娘跟上。结果青文一慢,那姑娘也慢下来,始终与青文保持着至少三步远的距离,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青文无奈,只能放慢脚步,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艰难前行,还得时时分神留意身后那抹鹅黄色是否跟上。
好几次他停下来等她,她却也跟着停下,依旧低着头,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顽固地存在着。
好不容易挤到求签处,队伍比想象的还长,弯弯曲曲排了十几人。
两人一前一后站定,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却因为排队不得不比路上挨得近了些。
这下,沉默变得更加具体。周遭的喧闹仿佛成了背景音。
解签道士抑扬顿挫的解说、最前头一对夫妻为求到上上签而欣喜低语、几个婆子边排队边家长里短的闲聊……
每一种声音都在放大他们之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青文感到浑身不自在。他试图打破这尴尬,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地起头:“李妹妹是哪里人?以前可来过这清虚观?”
“……嗯。”
回应他的,是一声细若游丝的鼻音。若不是青文全神贯注地听着,几乎要错过。
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这观后边有片小竹林,景致还算清幽,若是人少时来,倒是个静心的好去处。”
“……嗯。”
依旧是那个单调的音节,音量没有丝毫变化。
青文感到一阵无力。在书院,即便是与观点相左的谢远山争论,或是听柳时安抨击时,都比现在要好。
青文想着姑娘家或许对这些不感兴趣,又换了个更贴近日常的话题。
“李妹妹平日在家,可喜欢做些针黹女红,或是读些诗词杂书?”
这一次,连那声微弱的“嗯”都没有了。莲姐儿微微摇了摇头。
青文注意到,她的脸红彤彤的,红的像要滴出血来,连耳朵都泛起了红晕。
青文没了辙,心里那点因为被安排而产生的不快,也被眼前这古怪情景带来的困惑和隐约的担忧取代。
他仔细看了看对方低垂的侧脸,那红晕不似寻常害羞,倒像是……病了?
他想起书院同窗徐平之去年冬天感染风寒,发起热来也是这般从脸到脖子通红,精神萎靡,问话应答迟缓。
出于读书人的敦厚和关切,他低声询问:“李妹妹可是身子不适?
我瞧你面色潮红许久未退,气息似乎也有些短促,身上是否有些发热?
若是身上不爽利,千万莫要强撑。这观外不远便是回春堂,你和你娘不若先去瞧瞧?”
莲姐儿整个人猛地一颤,倏地抬起头,眼睛对上了青文写满真诚担忧的脸。
只一瞬,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又迅速低下了头。
青文被她这反应弄得怔在原地,心下更是笃定:这姑娘病得不轻!都这般模样了,还羞于启齿。
青文心中犹豫是该坚持劝说,还是赶紧回头去找李婶她们说明情况,队伍排到了他们。
两人各自摇了签筒,捡了签。
青文求得一支中平签,解签道士捋着胡须,照本宣科说了些“稳扎稳打,莫要急躁,自有后福”的套话。
青文胡乱听着,心思全在旁边。莲姐儿求了什么他没留意,只隐约听到道士说了句“姑娘家,心思放开阔些”。
那姑娘像拿到了烫手山芋,捏着签文,转身就走,步伐快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青文连忙跟上,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一定要郑重提醒李婶。
王桂花她们等的望眼欲穿,伸着脖子这边看。
见两人一前一后回来,王桂花拉住青文,急急问道:“怎么样?求的什么签?签文可还好?”
“中平签,尚可。”
青文答得简略,随即神色认真地转向那位李婶,语气诚恳。
“李婶,方才排队时,我看李家妹妹面色异常潮红,气息急促,似是发热之症。
今日庙会上人多拥挤,气息混浊,恐于病体不利。还是尽早带妹妹去医馆看看为好,拖久了怕加重。”
这话一出,陈满楼媳妇和她表姐两人脸上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莲姐儿更是“嗖”一下,整个人缩到了她母亲身后,只露出一片鹅黄色的衣角,恨不得原地消失。
王桂花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这傻儿子!”,赶紧上前打圆场。
“啊……许是今儿天热,走得急了,又挨着香炉近,熏着了。
歇歇就好,歇歇就好……青文也是好心,关心则乱嘛。”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拧了儿子胳膊一下。
“那……你们慢慢逛,我们这就先回了?改日有空再叙啊!”
陈十七婶和李婶“呵呵”几声。
“啊,是是是,孩子怕是累了,我们也该回了。桂花嫂子,青文,改日再会,改日再会!”
说完,两人几乎是半拉半拽着那抹鹅黄色,脚步匆匆地挤进了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王桂花看着她们身影走远,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低声数落。
“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人家姑娘那是害羞!脸皮薄!什么发热?你读书读傻了吧?哪有那么说话的!”
青文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原来那不是病,是羞怯到了极点。
他感到几分尴尬,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儿子确实不知……只是见她一直不语,面色有异,恐是抱恙,心中担忧。”
他回想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忍不住补了一句,“这位李妹妹……性子似乎过于沉静了些。”
“沉静有什么不好?贞静贤淑才是女子本分!”
王桂花心里那点撮合的热情被儿子一盆“医馆”冷水浇得七七八八,又听他还挑拣起来,更是气闷。
“算了算了。走,陪娘去前头街上逛逛,买点东西。你天天窝在家里看书,人都看呆了,正好出来沾沾人气!”
青文松了口气,顺从地跟着王桂花,重新汇入庙会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