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牛车吱吱呀呀往村里晃,道上扬起细细的黄土。
“青文啊,今儿可真是沾了你大光!”
陈满星把车赶得靠近些,扯着脖子搭话:“我在后头瞧着,那差役手里的棍子都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往年那棍子可是专往咱粮袋上、腿弯子上招呼的!今天我那几袋粮,那黑脸差役就随便摸了摸,就给过了!”
“可不是嘛,咱们这次比去年少扣了起码半斗粮!”
陈满楼兴奋接腔,“半斗啊!够俺家娃娃们多吃好些天稠粥了!”
陈满庭在后头跟着,听见他们这话跟着猛点头。
陈满仓心里头那点畅快,他们仨你一言我一语地烘着,熨帖得很。
他脸上笑容也大了些:“也是青文自个肯下苦功。咱们老陈家,往后和和气气,互相帮衬着,都能把日子过红火。”
牛车慢悠悠晃进小河湾村时,几户人在村口互相招呼着散了,各回各家。
陈满仓和青文卸了车,把空粮袋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刚歇歇脚,院外传来吆喝声。
“桂花给我开开门!快点!我手里东西沉!”陈满星媳妇儿嗓门洪亮,哐哐拍着陈家院门。
王桂花听见声音,赶忙去给她开门。
“没啥稀罕东西,自家地里种的萝卜和南瓜,你别嫌弃!我家地里还有别的,你想吃随便摘!”
王桂花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十一婶,你看你,这么外道干啥?来就来,拿啥子东西?快进来坐坐,喝碗水!”
“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有活呢!” 陈十一婶摆摆手,人却没挪步,反而往前凑了凑。
“桂花,今天可多亏了你家青文!我家那个往年缴粮回来愁眉苦脸的,好几天吃不下饭!”
“这次回来牛车上还剩下大半袋,人也不吊着个脸了。”
她话锋一转,“哎,你听说了没?满粮家的青峰好像要换帖了?”
“他家的事,我们这隔了房的,也不好细打听。”
“嗨,这有啥!村里不少人都知道!”
“听说就是青峰在镇上当伙计那家的姑娘,两边都满意得很。估摸着就这十天半月就该下定了!”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王桂花,“青峰比青文还小着一岁呢……桂花,你别嫌我多嘴,你家青文如今这条件,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那么多人跟你打听,你就没一家满意的?里正家那侄女,前儿不是也有人跟你提过?还有张地主家那个小闺女……”
“你这不见见人,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光听人说哪成?”
青峰都要换帖了?!老三两口子动作也太快了!自家青文这边还一点谱都没有……
王桂花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含糊道:“你说的是……”
陈满星媳妇儿和王桂花聊了几句,说家里事多离不开人,转身走了,还不忘让王桂花把篮子腾出来送回去。
王桂花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听到青峰定亲的消息,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三家的都要定下了,她家青文这么好的条件,难道要落后?
婆婆到底不年轻了,青文不能再耽搁了。
她心事重重地转身进院,刚把篮子腾出来,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是陈满楼的媳妇,怀里端着一个用布盖着的小笸箩。
“桂花嫂子!” 陈满楼媳妇有些腼腆,“这是家里老母鸡下的几个蛋!给青文补补身子!”
她边说边把笸箩往王桂花手里送,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十来个白生生的鸡蛋。
“当家的回来说,今年缴粮特别顺当!多亏了青文!”
王桂花接过鸡蛋:“你看你们,都这么客气……屋里坐会吧?”
“不坐了不坐了,家里灶上还煮着饭呢!”
陈满楼媳妇摆摆手,小声问:“嫂子,你家青文这条件,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啊?”
“镇上那个‘李记裁缝铺’是我表姐婆家,她家姑娘裁衣绣花都是一把好手,性子也温温柔柔的……”
“我表姐跟我打听你家青文,想让孩子们‘偶然’见一面?你要是愿意我就给她回个话,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就成。”
王桂花心更乱了,敷衍道:“哎,好,好,满楼家的,你有心了。过几天再说……”
送走陈满楼媳妇,王桂花做饭时,又发现自家院墙根放了一捆捆的结结实实的柴火。
灶房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火光映着王桂花的脸,她心里好像也有一把火在烧。
不能再等了!绝对不能落在老三家后头!这些婶子嫂子们说得对,成不成先见见人再说!万一青文就看上了呢?
晚饭后,陈家里屋。
王桂花像是随口聊天般对陈满仓说:“孩他爹,我今个听说青峰那孩子,跟镇上‘王记炸货’的姑娘要成了,连聘礼嫁妆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嗯,我听老三和我说了,青峰年纪也到了,早点定下,也好让他收收心。”
“好什么好!”王桂花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声音。
“青峰比青文还小一岁多呢!他都快敲定了,咱们青文连个正经相看的都没有!
村里那些人提的我觉得哪个都不错!里正侄女、裁缝铺的姑娘、还有张地主家闺女……
一个个都是好姑娘,不管哪个,我都满意!”
陈满仓看向妻子:“那你说咋办?青文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说相看,他能找出一堆大道理来推脱。”
“咱不跟他明说就是!”王桂花凑近陈满仓,“我琢磨好几天了。过两日,镇上清虚观不是有庙会?”
“我就说……就说青文中秀才,都是托了神仙保佑,得去观里诚心诚意地上炷香,还还愿。让青文陪我去。
这孩子孝顺,我开口,他准答应。”
陈满仓听出点门道,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在庙会上安排?”
“对!”王桂花声音带着兴奋,“我都想好了,先见见那个‘李记裁缝铺’的姑娘!”
“满楼家说她表侄女人温温柔柔的,裁剪绣花样样精通,我明儿个让她帮忙递个话,安排那姑娘庙会那天也去清虚观上香。”
“咱们‘偶然’遇上了,都是熟人,说说话。趁机让他俩照个面,兴许……兴许就看对眼了呢?”
她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不说是相看青文就不会抵触。就当是陪我去烧香,路上碰见熟人了。
这个不成咱们就多‘碰上’几个,总会有合适的。”
陈满仓沉默半晌,“这……这不是骗孩子吗?”
“咋叫骗呢?”王桂花急了,声音不由得又高了些,“咱们这是为他好!难道真由着他读书读成个老秀才?
到时候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他后悔就晚了!
咱们现在有这条件,就得趁热打铁,给他寻个妥帖的!咱们当爹娘还能害了他不成?”
陈满仓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秤,最终倒向了妻子一边。
是啊,儿子有出息是光宗耀祖,可成家才是根本。
“行吧……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千万要小心,别让青文看出破绽。春燕和成屹那儿也别说漏嘴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保准安排得滴水不漏,就跟真的巧遇一样!”
两口子又凑在一块,低声商议起细节。
旁边屋子的青文正在油灯下看着书,浑然不觉自己第一次相看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