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户走了,队伍往前移了移。陈满仓把牛车往前赶了赶。
陈家前头那户回过头看见陈满仓父子,说道:“满仓哥!你们先来!我们不急,我们到后头排队去!”
说着,那户人家把自己家的车往旁边拉了拉,硬是给陈家的牛车让出个位置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都排着队呢。”陈满仓推辞。
“哎呀,满仓哥,咱一个村的,跟我们还客气啥!你们先办!我们等等没事!”
他儿子也帮腔:“就是就是,你们先办,我们等一等不碍事!”
这番动静不小,引得前后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也引起了差役的注意。
那差头听见喧哗,不悦地抬头看过来。
先瞧见一身旧布衣、皮肤黝黑、一脸老实相的陈满仓,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张嘴就想呵斥。
随即又瞅见了陈满仓旁边,身着靛蓝生员服、头戴黑色方巾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姿如松,面容沉静,目光清正,与周围那些或惶恐、或卑微、或焦躁的农户面孔截然不同。
差头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呵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今年永年镇小河湾村出了个年轻的秀才,县尊老爷还亲笔题了匾额送去……
差头挤出一个笑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位是……”
陈满仓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人的话,这是犬子,陈青文。今岁侥幸,中了秀才。”
“哎——哟!”
差头那声调拐了个弯,“原来是陈秀才!失敬失敬!真是少年英才,一表人才啊!”
他朝旁边那个黑瘦差役使了个眼色。那差役也机灵,立刻收敛了凶相,挺了挺腰板。
“陈老哥,您家今年要缴的粮,都备齐了?”
“备齐了,备齐了,请大人验看。”
“好说,好说。”
差头踱步过来,亲手解开一个粮袋的扎口,伸进去抓了一把玉米粒出来。
放在手心仔细看了看成色,又用手指捻了捻,点点头。
“嗯!颗粒饱满,干爽,干净,是上好的粮食!过秤吧!”
差役应了一声,招呼另一个帮手,两人一起将粮袋抬上秤。
称重时,秤杆给得平平的,那差役还特意用手在秤砣绳上轻轻托了一下,秤杆尾巴甚至微微向上翘起了一点点。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数目很快报了出来。
“陈老哥,您家今年该缴的粮税一共是这些数目。”
差头把写好的数目拿到陈满仓面前,指着给他看,
“您瞧瞧可对?这是按您家田亩和今年的定例算的,清清楚楚。”
陈满仓眯着眼,仔细看了又看,他家的地,该缴多少他心里门儿清。
这数目,正是该缴的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往年那些莫名其妙的“损耗”、“淋尖”、“踢斗”、“脚钱”等等附加,一个子儿都没见。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数。”陈满仓连连点头。
“成!”差头笑容满面,“那咱就按这个数入库了!陈老哥您是明白人!”
他挥手示意,差役们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陈家的粮食倒进指定的官仓里,然后恭恭敬敬地递给陈满仓一张盖了官印的完税凭据。
“您收好这个,今年的粮税就算清了!”
整个过程,顺畅得让陈满仓有些恍惚,像做梦似的。
往年缴粮,哪次不是脱层皮?说尽好话,赔尽笑脸,还得被克扣去不少。
今年……他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再看着差头和差役们客气的笑,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青文沉默地站在父亲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差役们前倨后恭的变脸,看着父亲脸上那庆幸的神情,心中并无多少自家受优待的喜悦,反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面那长长的、蜿蜒的队伍。
那些排在后面的农户,脸上依旧是他熟悉的焦灼、麻木、还有深入骨髓的卑微。
“下一个!”
差役的吆喝声恢复了惯常的不耐烦。
后面一家农户战战兢兢地把粮车推上前,迎接他的,依旧是差头耷拉的眼皮,差役挑剔的踢打,和毫不留情的克扣。
那农户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像之前那家一样争辩。
只是哀求地看着,然后认命般地看着自家辛苦一年的粮食被无情地刮去一层。
青文觉得喉头发紧,圣贤书中“民为贵”的教诲,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老哥,您这边完事了,劳驾往边上靠靠,别挡着后面。”
差役客气地提醒,打断了青文的思绪。
陈满仓连忙答应,和青文把牛车赶到一边的空地上。
后面紧跟着的就是陈满星家。或许是因为紧挨着陈家,那差役的态度竟也比对寻常农户好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依旧是皱着眉头检查,用脚拨拉着粮袋,嘴里也嘟囔着“这粮成色一般”,但最终克扣的数目,明显比之前那几家少了许多。
陈满星过完秤,拿到凭据,擦着满头的汗退下来,路过陈满仓身边时,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庆幸和感激,不住地拱手。
“托四哥的福了!真是沾了青文的光了!往年哪有这么顺当?谢谢,谢谢啊!”
陈满仓拍拍他肩膀:“都是乡里乡亲,说这干啥。”
后面陈满楼、陈满庭两家,也因为排在了陈家队伍的后面,或多或少得了些“照应”。
差役们似乎也懒得在他们身上多费唇舌找茬,流程走得比平时快,克扣也都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
这两家人缴完粮,也是千恩万谢地凑到陈家父子跟前,好话说了一箩筐。
“青文啊,你今天往这一站,咱们老陈家的腰杆都直溜了不少!”陈满楼咧着嘴笑。
“可不是嘛!往年那帮差爷,眼睛都是斜着看人,今儿个我看他们瞅咱的眼神都正了!”陈满庭也憨厚地笑着。
回去的路上,几辆牛车之间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不再是去时的沉默。
陈满星等人索性把车赶得离青文家的车近些,一路上话就没停过。
“青文,你瞅见没?你刚才往那一站,那差头的脸变得那叫一个快!”
“就是就是,往年咱来缴粮,那心都得提到嗓子眼,生怕哪里不对就被扒掉一层皮。今年可算是顺顺当当了一回!”
“满仓哥,你家青文这秀才功名,真是实打实的护身符,比啥都强!”
“满仓哥,你家下年就不用缴税了,不知道往后我们还能不能这么顺当,真羡慕你啊!”
陈满仓赶着车,脸上也带着笑,嘴里应和着:“都是朝廷恩典,也是孩子自己争气。往后啊,咱们族里人都好好的,互相帮衬着。”
青文沉默地坐在父亲旁边,听着乡亲们朴素的、发自肺腑的庆幸和感激,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他们的喜悦是真实的,他们早已习惯了那套不公平的规则。
以至于一点点微小的“优待”——仅仅是本该属于他们的、不被过分盘剥的对待——就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
而他,在被动地享受着这“特权”带来的便利与表面尊崇时,那份最初埋首纸堆时曾激荡于胸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模糊壮志,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是如此的无力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