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吕家村村口的空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车,直到停满了,还不停歇。
村子里显得很是热闹,只是,这热闹之下,充满了不安的气息。
各家户主事的人都在思索一个问题:到底是谁,敢对吕家下手?
吕慈的三子一女此刻聚在正堂里,气氛凝重着,四人围着一张老红木桌坐着,谁都没有碰面前的茶杯。
老大吕忠是吕家这一辈里实力最强的人之一,双修明魂术和如意劲,平日里说话做事自带一股当大哥的沉稳。
老二吕孝,如意劲深得吕慈真传,性子比老大更圆滑些。
老三吕萍,四人中唯一的女儿,觉醒了明魂术,平素寡言,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老四吕义,没有炁,不是异人。因此在家里有些不受重视。
此刻,吕义正靠在椅背上,满脸不耐烦:“我说老头子到底喊我回来干什么?我回来能顶什么用?我家后辈,他们回来就行了,我一个废人,回来站桩还是当炮灰?”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密闭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嘭!”吕忠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齐齐一跳。
他霍然起身,盯着吕义,目光凌厉得像刀子:“老四你说够了没有。你知不知道现在族里其他房的人怎么说我们?你去村口听听,去祠堂门口听听。他们背地里说,我们三房在族长带领下骄横惯了,惹了不该惹的人,活该倒霉!”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嗓门,但语气更重了几分,“还有,你给我听清楚。如果我们这一房真的倒了,你认为你和你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吕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结滚了几滚,把话硬吞了回去,因为他也亲耳听到这些声音。
他回来那天,路过村里的老磨坊,就听到两个别房的长辈在磨牙,一个说“三房这些年占着族长的位置,什么好处都让他们捞尽了,真要有祸事,那也是他们自己招的”,另一个说“吕慈那老头子是硬气,但他一倒,三房这些人就要倒大霉了”。
他大哥说得没错,如果他们真的倒了,其他房不会伸出援手,只会落井下石,把这几十年积攒的嫉妒和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见老四闭了嘴,吕忠转向吕孝,语气恢复了当家人的沉稳:“老二,你说说,族里还有多少人没回来?”
吕孝翻开面前桌子上的笔记本,手指划了几下,报了上来:“还有三户没到齐。两户人在国外,说是航班延误,正在转机往回赶,最快明天晚上能到。”他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还有一户,是外嫁到川中的吕秀。她不愿意回来。”
见老四闭上了嘴,吕忠看向老二吕孝:“老二,你说说族内还有多少人没有回来。”
“还有三户没有到齐,两户人还在国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吕孝顿了顿,“还有一户有外嫁的女儿不愿意回来。”
吕慈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告诉她,必须回来。她不愿回来,就让人去绑,也得给我绑回来。”
吕萍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涩:“爹,阿秀她……她当年因为那件事,一直记恨家里人。她说过死也不会再踏进吕家村一步。我们这样逼她……”
“我不管她恨不恨家里人。”吕慈打断女儿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是有生命危险。敌人不会因为她姓吕的‘外嫁女’就放过她,更不会放过她的丈夫孩子。你去问她,问她敢不敢赌,赌敌人会对她现在的家人手下留情?”
“我不管她恨不恨家里人,但如今她有生命危险,敌人还是会让她的丈夫或者孩子受伤。你问她,是否愿意赌敌人会放过她如今的家人?”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吕忠率先打破沉默,皱眉问道:“爹,这事……真的严重到这种地步?”
吕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主位前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刚从医院回来,去看了小锋。”
吕锋是三房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苗子之一,明魂术和如意劲双修,是吕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嘭!”
吕慈一掌拍在茶几上,暗红色的硬木面板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掌印。老头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显示出他有多么愤怒。
“他的四肢骨头,被人全部捏碎了。全部。一根一根,从手腕到肩膀,从脚踝到大腿,被人硬生生捏碎了。大夫说了,就算恢复得最好最好,也只能像普通人那样走路、拿筷子。继续习武?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他才十九岁啊,十九岁啊!就这么废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
吕忠、吕孝和吕萍脸色铁青,吕义的脸色煞白。
“小锋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说,对方是冲着明魂术来的。对方拷问了他两天两夜,什么手段都用了。直到最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才把他扔到医院门口。”
吕慈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在医院见到昏迷的吕锋的模样,全身被绷带缠着,还插着管子的惨状。
“明魂术?”吕孝和吕萍同时失声。
明魂术是吕家最核心的秘术,也是三房在家族内部能够坐稳当家人位置的关键因素。
它的能力直接而致命:操纵记忆。能读取,能篡改,能让敌人成为你的人。
但这种秘术没有任何口诀心法可传,也没有任何修炼路径可循,纯粹看娘胎里带来的天赋和后天的觉醒机缘,外人根本无从习得。
问题是,这些细节只有吕家核心成员才清楚。
外人看明魂术,只认为是一门“功法”,一门可以抢过来、逼出来、学过去的功法。
“可是……谁会打我们吕家的主意?”吕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吕孝、吕萍、吕义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吕慈。
吕慈冷着脸,缓缓道:“我从小锋提供的信息中,将作案者的人数、手法、口音等信息都收集好了。然后亲自去问了江湖小栈和曜星社,可惜都没有消息。”
吕孝神色一变:“爹,您的意思是境外势力?”
江湖小栈的情报网几乎覆盖国内异人圈子的每一个角落,曜星社则擅长境外信息的搜集。
吕慈点了点头,眼神阴沉:“在国内,没有人敢招惹我们吕家。”
这个判断没有人反驳。不是狂妄,而是事实。四大家的名号,十佬的名气,国内没有任何一个势力,敢来招惹吕家,招惹他这头疯狗。
突然,吕慈的脑袋猛地转向窗外。
然后整个人从座椅上弹射而起,一脚踏过桌面,身体化作一道灰影,直接撞碎了雕花木窗,玻璃和木屑在夜色中炸开。
他的咆哮声撕裂了整个吕家村的寂静:“何方鬼祟,给我滚出来!”
吕忠、吕孝、吕萍三人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已经跟了出去,步伐极快,身形在夜色中拉出三道残影。
正堂里只剩下吕义一个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去了也帮不上忙,但他没有闲着。他抄起手机,手指翻飞,一个电话拨给了自己儿子:“有人夜闯吕家村,快带人去支援你爷爷。”
夜色浓稠如墨。吕家村三里外的野地,吕慈四人呈扇形散开,将一个人堵在了当中。
对方穿着最普通的深色运动服,身形中等,五官平凡,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捞三遍都找不出来的平凡。
这男子面对四个吕家高手的合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紧绷感。
吕慈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那是如意劲蓄势时体内的炁在经络中急速流转发出的声响。他盯着这个平凡的男人,声音低沉稳重,却压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阁下来我们吕家,有何贵干?”
男子平静地回视他,语气不急不缓:“吕家主应该很清楚我的来意,何必多此一问。”
“小锋是你们伤的?”
“那个年轻人啊,还真是个硬骨头。可惜了,两天两夜,什么都没说,我的人手都累坏了。他还真的……”
他话音还没落,数道紫色的如意劲已经从吕慈手中爆射而出。
这几道紫劲在夜色中划出数条弧线,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残影,角度刁钻得让人避无可避。吕慈这一出手,没有任何试探,直接就是必杀级别的攻击。他不是一个有耐心跟敌人废话的人,尤其当这个敌人刚刚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谈论自己看好的曾孙被折磨了两天两夜的时候。
面对那几道呼啸而至的紫色劲气,男子只是抬起双掌,动作轻柔得像是要捧住一捧水,然后画了个圈向下轻轻一拍。
那几道足以开碑裂石的如意劲,竟然被他的掌风硬生生拍进了地面。松软的泥土炸开几个碗口大的坑,碎草和砂石飞溅,而他就站在那几个坑的正中央,毫发无伤。
吕慈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身后的吕忠、吕孝、吕萍三人,脸色同时变了。他们太清楚刚才那几道如意劲的含金量了,老爷子亲自出手,含怒而发,每一道劲气的凝练程度都是几十年的火候。
然而对面这人连脚步都没挪,用最简单的动作,化解了最凌厉的攻势。
“太极劲。”吕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神锐利如鹰,“你是武当的?”能如此轻巧地化解如意劲,那种以柔克刚、借力打力的手法,分明是武当太极的路子。国内能将太极劲练到这种程度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当然……不是。”男子回答的同时,抬起右掌,对准了四人中实力最弱的吕萍,凌空一击。
这一掌出手极快极突然,没有任何前摇和征兆。
但吕慈的反应很快,身体一个横移,快得像鬼魅,抢在那道掌力打中女儿之前挡下。
顿时,他只觉得双臂微微发麻,垂下时手指不自觉地在袖中握了又松。
“劈空掌!”
劈空掌本身并不稀奇,江湖上会这门功夫的人不在少数。但能把劈空掌练到这种威力,还同时掌握着能化解如意劲的太极劲,这两种功夫修炼路径截然不同,正常人精通一门已属不易,两门都练到这种地步,这就不是“高手”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你究竟是谁?老夫活了那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谁能把这两门功夫同时练到这种程度。”
“不止呢。”男子的语气轻松,双手忽然在身前交叠,十指翻动,摆出一个诡异的手印。
一刹那,吕慈只觉得汗毛直竖。
“退!”他暴喝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迫感。
他一把拽住身后的吕萍,向后急退。吕忠和吕孝也在同一瞬间向两侧散开,四个人同时撤出那片无形力场笼罩的区域。
他们前脚刚离地,刚才站立的位置周围的空气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地面的沙石呈环形向外扩散。
吕慈退了七八步才停下,掌心已经渗出了冷汗。他死死盯着那个男子,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了四个字:“倒转八方。”
这四个字一出口,吕忠和吕孝眉头微皱,倒转八方,那种上不了台面的招数,他们了解过,可眼前这人使出来,威力端得可怕。
吕慈没有看儿子们脸上的震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死在男子身上,大脑在飞速运转:眼前这个人手段不凡,任何一种功夫都很厉害,而且对方还未使出全力。
“阿萍,回村里喊你大伯和四伯来。”吕慈压低声音,他需要支援了,他没有信心留下这个人。
吕萍咬了一下嘴唇,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帮不上忙,还不如回村里找更多的人过来帮忙。
“忠儿,孝儿,不留手。”
吕慈说着,双手已经凝聚着深紫色的如意劲。
吕忠和吕孝谁也没有应声,但体内炁息同时暴涨,他们都清楚,接下来到了拼命的时刻。
吕家父子三人几乎同时出手。这一次的如意劲不再是几道简单的紫色光束,而是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吕慈的紫劲从正面直轰,势大力沉,每一道都裹挟着足以轰塌一堵墙的冲击力;吕忠的劲气从地下钻入,在地底游走如同潜伏的毒蛇,随时准备从敌人脚下炸开;吕孝则绕到了侧后方,紫色劲气划出弧线从背后袭来。
三道攻击几乎锁死了四面八方的所有退路,时机配合之默契,是几十年父子之间不用言语的默契。
男子终于动了。他没有硬接所有攻击,而是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步法在紫色劲气的缝隙间游走。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每一个闪避的幅度都精确到毫厘之间。偶尔有一两道实在避不开的,他才抬手轻拍,用太极劲将其打回,绝不硬抗。
短短两分钟内,吕慈三父子身上已经各自挨了数道反弹回来的如意劲。
吕忠的左肩挨了一下,袖子上焦黑一片;吕孝的大腿被击中,走路已有些跛;吕慈的胸口也接了一道反弹回来的紫劲,虽然被他的护体炁功挡住,但那一击让他呼吸都粗重了。
男子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动静,那是十多人正在急速接近。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哎呀,看来时间到了。”
话音落下,他没有恋战,转身就走。几个起落之间,那道深色运动服的身影便融进了夜色深处,消失在四人面前。
吕忠想要追,被吕慈抬手拦住。
老头子胸口起伏,呼吸粗重,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他一句话没有说,只是盯着男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满是恶狠狠。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吕萍赶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还有十多位壮年男女。
援兵到来的同时,还给吕慈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刚刚吕慈四人追出去的时候,村里还有那男子的同伙,趁乱抓走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