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方旭在塔克拉玛干待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他亲眼看着那棵小金树从一株幼苗蹿到两米多高,亲眼看着那片湿润的沙地一点一点板结、变色、散发出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
刘明远博士更是像着了魔一样,白天黑夜地采样、记录、分析,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惊叹号,几乎要溢出纸面。
第三天清晨,赵方旭不得不走了。他要把这份足以震动最高层的报告,亲手递交上去。
临走前,他特意找到了纳森王。这个年轻的女孩正站在临时营地外,望着远处那一点显眼的绿色出神。
“王,你们就先在这里委屈几天。”赵方旭走到她身边,“等我回去把报告递上去,流程走完,你们的工作、生活,都会尽快安排妥当。”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学校?还有你那几个护卫,有没有谁想跟你一起去上学的?”
纳森王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在听到后面的话,那双一直沉稳如古井的眼眸里,罕见地出现了迷茫和错愕。
上学?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比圣树、比王位、比贝希摩斯的航母舰队还要陌生。她这辈子学过的所有东西,包括语言、历史、战斗等知识,全都是在王宫里由老一辈的人一对一面授的。
她的同学,是沉默的墙壁和冰冷的典籍。
她的课间休息,是在圣树下聆听神谕。
“是灵玉让我帮你安排的。”赵方旭看她那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他说啊,你其实就是个小姑娘,今年才多大?十七?十八?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去学校里读书、交朋友、犯点小错、闯点小祸,像普通人一样慢慢长大。你肩膀上那副担子,太重了,是时候卸下来了。”
见纳森王愕然,赵方旭笑着说:“是灵玉让我帮你安排的,说你还只是一个小姑娘,是时候放下你肩膀上的重担,如同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长大。”
“我……”纳森王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想说“我是王”,想说“我的责任还没有尽完”,想说“圣树还需要我”。
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沉默了。
赵方旭没有催她,只是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留下最后一句话:“不急,慢慢想。想好了,让灵玉转告我就行。”
说完,他带着抱着一大摞资料的刘明远,登上了等候多时的越野车。引擎轰鸣,车轮卷起黄沙,朝着沙漠之外的世界疾驰而去。
纳森王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纳森卫们后,整个临时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年纪与纳森王最相仿的阿方索第一个冲到王面前,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王,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上学,这样能互相照应。”
望月悟则很是干脆:“王需要的是安全。我直接以保镖身份暗中随行保护就好。”
以利亚·琼斯挠了挠他的乱发:“你们俩一个当同学一个当保镖。我觉得我可以去做一名老师。嗯,是做体育老师呢,还是外语老师。”
听着护卫们七嘴八舌地争论着有关上学的事情,纳森王只觉得一阵恍惚。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一所陌生学校的教室里上学。
年老的埃丽卡注意到了王脸上的迷茫。她轻轻走过去,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将纳森王揽入怀中。
这位辅佐了两代纳森王的老者,声音低沉而温柔:“王,学校啊……那是一个会让人一辈子都怀念的地方。在那里,你不需要承担任何东西。天塌下来,有比你高的人顶着;考砸了试,有下一次机会;和朋友吵架了,明天就能和好。你的烦恼,只有上课铃、下课铃、作业和考试。其他的,你什么都无需考虑。”
纳森王把头埋得很低,低到所有人都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是她小时候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后来被严苛的礼仪训练强行纠正了。此刻,这个动作又回来了。
埃丽卡见状,轻叹了口气:“王,既然你有疑惑,或许可以询问一下灵玉真人。”
埃丽卡轻叹了口气,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摩挲,像抚摸一只迷路的小兽。“王,既然心里有疑问,就去问那个让你产生疑问的人吧。灵玉真人的话,或许能给你答案。”
这句话提醒了纳森王。
纳森王站起身来,朝着张无忌的帐篷方向走去。
她不是不信任纳森卫们,他们是她最忠诚的盾与剑。
但她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事情,彻底颠覆了她的思维:那个假扮成她的张无忌,面对各大组织的领导,面对贝希摩斯的千军万马,谈笑自若,从容不迫,将整个局面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种气魄,那种风采,那种真正的、不依赖任何身份的“王者”之气,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心底。
她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纳森岛的“王”,而是张无忌所扮演的那个“纳森女王”。
还没走到张无忌的帐篷,一阵熟悉的吵闹声就先传了过来。
“好你个恶童!活了这么大岁数,脸都不要了是吧?这一子你明明已经落定,趁老夫倒茶的功夫偷偷挪了位置,当我眼瞎?”这是陆瑾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
“陆大少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作弊了?这子本来就是落在这里的,你自己老糊涂记错了,反倒赖我?”这是李慕玄的声音,不急不缓,透露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那说明你两只眼睛都花了。”
纳森王掀帘进去,就见两人面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显然是新做的粗糙棋盘,上面黑白二子厮杀正酣。
两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老头,此刻脸红脖子粗。
他们到达这里的第一天,二老就因为旧事重提,从口角升级到全武行,结果被闻声赶来的张无忌一掌一个,直接镇压在了沙地上,动弹不得。
两个成名数十年的老前辈,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手里连一招都没走过去,还是被同时制服的,这让他们两张老脸没处放。
这件事之后,两人默契地绝口不提动手的事,只能靠嘴皮子过招了。
见到有人进来,两个老家伙瞬间收起了刚才的泼皮模样。陆瑾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恢复了陆家家主的威严。李慕玄捋了捋胡须,眼神淡然。二者变脸速度之快,堪称一绝。
李慕玄见是纳森王,抬手指了指帐篷外:“找张灵玉?不在这里,去圣树那边看看。”
纳森王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帐篷帘子落下的一瞬,陆瑾落下一子,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李慕玄,你和你这外孙女,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你们之间生分得跟陌生人似的。”
李慕玄执棋的手顿了顿,随即重重地拍了下去,砸得棋盘一颤。“我和她的事,你少打听。”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沉默了半晌,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露出一丝疲惫:“陆瑾,你知道吗?纳森岛那个地方,是灭人性的。尤其是成为王,她打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没有过自己的名字。因为没有人敢给她取名,她也不需要名字,因为‘王’就是她全部的身份。她没叫过我一声外公,我也没给她送过一件礼物。我们之间,隔着圣树,隔着王位,隔着纳森岛几百年的规矩。”
他将棋子往棋篓里一丢,靠回椅背,眼神里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呵,我老李家的人,就这么让人恼火。”
陆瑾沉默良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哗啦一声,将整个棋盘轻轻推散了。“行了,这盘算我输。看你这副模样,也没心情下了。”
“呵,我李慕玄需要人让?”李慕玄嗤笑一声,嘴上依旧不饶人。
“需要。”陆瑾的回答斩钉截铁,脸上甚至浮起了一抹笑意,那种笑意不带嘲讽,却比嘲讽更戳人心窝子,“起码,我的后辈都很尊敬我。”
李慕玄看着陆瑾那张笑脸,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咔咔作响,恨不得直接把棋盘端起来拍在他脸上。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陆瑾说的是真的。
陆家的后辈,陆琳和陆玲珑那两个小家伙,不远万里跑到纳森岛上找到他,把他这个流落海外几十年的老家伙带回华夏。
这份孝心,这份家族羁绊,他李慕玄这辈子都没有拥有过。
在教育后辈这件事上,他输得心服口服。
另一边,纳森王在沙丘之间穿行,很快就来到了那棵新生的圣树前。
经过两天多的生长,它已经有将近三米高了,树干粗壮,需要她张开双臂才能勉强合抱。
淡金色的树皮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枝丫繁茂,层层叠叠的嫩绿叶片舒展开来,在漫天黄沙的映衬下,那抹绿色格外耀眼。
张无忌正盘腿坐在树下,闭目凝神。他的右手掌心上方,悬浮着一截新的圣树枝条。
他正继续改造新的圣树。
纳森王走近的瞬间,那根枝条上的光芒微微一敛,落回了张无忌掌心。他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泥土,笑问道:“王,找我有事?”
纳森王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困惑:“灵玉真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去上学?”
张无忌将金枝收入怀中,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后开口:“因为学校里,能让你学到很多东西。不只是课本上那些知识。你能学会怎么和同龄人交流,怎么处理矛盾,怎么信任别人,怎么让别人信任你。你能交到朋友,那种无关身份、无关利益,只因为合得来就在一起的朋友。甚至,你还能遇到你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这些东西,远比治国和战斗更难学,也更重要。”
纳森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那棵挺拔的新圣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那……圣树不要我了吗?”
她从小被灌输的理念刻骨铭心——圣树是一切,她是圣树的延伸,她的生命、灵魂、存在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守护圣树而生。如果圣树不再需要她了,那她怎么办?
“圣树当然需要你们。”张无忌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只是,它不再需要你们为它献出生命了。以后它的日常养护、保护它不被外人觊觎盗取,还是得靠你们。但除此之外,它可以自己活下去,不需要再靠献祭谁的血肉来延续。”
纳森王愣住,眼眸里满是疑惑。
张无忌指向那棵金灿灿的树,微笑道:“不信,你亲自跟它沟通看看。”
纳森王迟疑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圣树前。
她双膝跪地,双手在胸前合成拳,闭上眼,将心神沉了下去。
这是纳森王与圣树之间延续了数百年的沟通仪式。
她的意识缓缓探入树身,那些熟悉的、温热的气息包裹了她,但这一次,她感受到了明显的不同。
圣树传来的意念,不再是那种深沉而受束缚的,而是一种年轻、充满活力且自由的意识。
漫长的寂静之后,纳森王睁开眼,站了起来。
她回头看向张无忌,眼神里满是茫然和震撼。她没想到,张无忌竟然直接把圣树改造了。
它不是旧圣树直接延续的幼树,而是经过一番“重塑”了内在法则的全新圣树。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无忌打断了她:“王,从今天起,你自由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再约束你——不是圣树,不是王位,不是纳森岛的规矩。未来的圣树不会只有这一棵,而是一片森林。你们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片林子,让觊觎它的人不敢伸手,让想偷它的人付出代价。除此之外,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纳森王沉默了很久后,低下脑袋,闷闷道:“但我还是很迷茫。”
“迷茫就对了。”张无忌笑了起来,那笑容明朗而温暖,带着一种少年般的热忱,“正因为迷茫,我才和赵董说,让你去学校。去学习,去见识,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你以前看到的天,只有纳森岛的屋檐那么大;以后你会知道,天是广阔到没有边的。”
“不要再局限于眼前的事了。你的未来,不在圣树下,在你自己脚下。”
经过张无忌一番开解后,纳森王朝张无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营地。
她虽然没有解开全部的迷茫,但她有了方向。
张无忌站在树下,目送那个瘦小却笔直的背影笑了笑。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眉头微微一扬。
他按下接听,刚放到耳边,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夏禾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平日惯常的慵懒和轻佻,而是极为严肃:“灵玉,你忙完了吗?我这里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