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摇了摇头,夫君以前一直对自己的父亲讳莫如深,所以她还真的不知道。
贺若弼实在是太苦闷了,很多事只能埋在心里,如贪婪的蚂蚁夜以继日的啃食自己。
他少年时代便文武双全,能拉硬弓,又饱读诗书,一肚子谋略,可是因为父亲的事情一直得不到重用。
此时,他突然不想再憋着了,特别想跟人吐露一下这些年的委屈,于是把父亲的事,跟老婆娓娓道来。
他的父亲名贺若敦,北周一等一的猛将,因为勇武盖世,本领高强,所以性子傲烈至极,瞧不起同僚诸将。
而朝中与他本事相仿、资历相近之人,个个都封了大将军,唯独贺若敦,功名不显。
可是当年湘州一战,他领兵出征,全军进退有度,一仗打完,兵无折损、将无伤亡,明明的大功一件,却没有得到封赏。
于是老贺若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恶气,难免的恶言恶语,这就惹恼了宇文护。
他非但未赏,反寻了个由头削了老贺若的官职、除了他名位。
贺若敦能不疯狂吗?对着朝廷来使,忍不住一顿输出。
晋公宇文护听到使者回复,勃然大怒!
他本来也不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于是一道急令,把贺若敦即刻召回长安,逼令自尽!
贺若敦临死之时,懊悔万分,着年少的儿子贺若弼,满眼悲恨,字字泣血道:
“我平生壮志,本欲扫平江东、一统江南!可惜此生壮志未酬、大业落空!你日后,务必替我完成此愿!”
话音一转,他满脸肃杀,痛悔不已,道:
“我一生吃亏,就吃亏在了这张嘴上,口舌不谨、出言无度,如今惹下了这杀身之祸!
知子莫若父,你也有这个毛病,为父死不足惜,真的担心你啊,所以你万万引以为戒,终身慎言!”
贺若弼当下哭着磕头,老贺若还是不放心,命下人道:“取来尖锥!”
老贺若手持尖椎,几番不舍,但是为了儿子能记住自己的话,他狠下心,命令道:“张嘴,伸出舌头!”
贺若弼乖乖听话照做,老贺若亲手扎破儿子舌头,扎得鲜血淋漓!方才住手,道:“我儿,莫怨为父心狠,为父实在是怕你记不住啊!”
………
旧事讲完,贺若弼禁不住思念起父亲来,泪雨纷纷。
王氏抱着他的肩膀不停安慰。
谁家还没有一段凄凉事呢?
话说,没过几日,王轨和几位大臣趁着陪周武帝闲谈,王轨找了个时机,直言进谏:“皇太子,不见有仁孝的名声,恐怕……难以担负陛下的家国大事……”
宇文邕看了看他,“哦”了一声,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别人也搞不明白他的心思了。
王轨见宇文邕没反应,不肯死心,跟进一步道:“臣见识浅陋,所说不足为凭。陛下素来夸赞贺若弼文武全才,他也常常为太子之事忧心,不行,您叫他来问问。”
周武帝听罢,转头便问贺若弼。
贺若弼心下一紧,舌头酥一下麻了。
他脸色极其难看,急忙回道:“太子在东宫修身养德,臣未曾听闻他有什么过失。”
宇文邕转头看了看王轨,一脸诧异。
王轨比他还诧异呢,望着贺若弼张口结舌,眼睛都直了。
等到君臣谈话结束,二人退下殿来。
王轨急头白脸拦住贺若弼,满脸不悦,道:“将军你怎么回事?平日里咱们私下说话,你什么都敢讲。今日当着圣上的面应答,你怎么出尔反尔?”
贺若弼也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脖子,叹道:“你还说我!那天我就想嘱咐你了,可是你走的太快了,今天的事原本就是公的不是。”
“怎么是我的不是?”王爷恼怒不堪。
贺若弼道:“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哪里能够轻易当众议论!一旦话说得有差池,便是灭族大祸。我本以为你会私下跟陛下密奏,谁料你竟当着众人公然讲出来!太子的得失能大庭广众说出来吗?”
王轨听罢,沉默许久,道:“要这么说,确实是我疏忽了,我一心只为国家,不曾计较自身安危。方才圣上面前当众直言,确实是不妥当。”
说罢,王轨转身而去,贺若弼仰着他的背影不住地叹息。
谁都知道太子记仇,不是个好东西,贺若弼难免替王轨无限担心。
贺若弼虽然没给王轨站台,宇文邕却深知是怎么个情况,贺若弼害怕太子报复,所以不敢实话实说。
话说这一日,北周宫中摆下内宴,君臣同席,饮酒贺寿。
王轨是个不怕死的,嘴也是太碎了,他捧着酒盏上前给周武帝宇文邕祝寿。
酒到兴头,他伸手捋了捋武帝的胡须,朗声说道:“好一个可爱的老父亲啊!只可惜,您这后继之人,太过孱弱,担不起你创建的这份大业啊!”
宇文邕一愣,他知道,王轨这是在点自己。
早先时候,武帝曾经询问过自己的好基友右宫伯宇文孝伯:“我那太子,近来行事怎么样?”
宇文孝伯很是郑重地回禀:“太子畏惧陛下的威严,近来十分收敛,不曾有什么过失。”
这场宴席散了之后,武帝便把宇文孝伯唤来,当面责问:“你往日总跟我说‘太子没有过失’!今日王轨当着满座说出这番话,可见你从前是在欺瞒于我!”
宇文孝伯深深拜了两拜,他不由的内心叹息,从容对答:“陛下,我照实说又能怎么样呢?父子骨肉之间的事,本就是最难开口。”
宇文邕听罢,心里一凉又一凉。
宇文孝伯道:“臣心里明白,纵然臣据实直谏,陛下终究难割父子慈爱,最终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还徒增烦恼,所以臣才不敢多言。”
武帝一听,顿时听懂了他话里的苦衷,久久默然不语。
半晌宇文邕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朕既然已经把东宫的事托付给你,你便尽心去办吧!至于将来怎么样,朕也管不了了……”
宇文孝伯真是通透,所谓所谓真话难听,父子之间怎么调停?说了也是徒然。
而周武帝宇文邕心里,何尝不知太子不是那块料,但是另换储君可不是小事,闹不好,北周会天塌地陷,所以,终究下不了那个狠心。
老子英雄,儿未必是好汉,要不然怎么那么多二代,给座金山也守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