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回到岳府休息。
几个月匆匆。
一万六千八百三十二年。
苍渊山脉那本仙法依旧藏在苍渊山脉深处，对所有人的觊觎与试探不置一词。
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穿过那片灰白的虚影之林，而那一个个虚影也没有向外扩散的意思，只是守着那座山。
但仙法终究是仙法，它本身的存在便是一种引力，白云州这座曾连灵源境修士都少见的下州偏远之地，因为这仙法，竟也渐渐繁盛了起来。
上洲的商会在城中设了分号，就连灵引阁也在白云州开了一座。
散修们，各大势力的修士从各州赶来，即便不敢进山，也要在外围远远地望上一眼。
大贤王朝的皇帝甚至专门修了一条从皇城直通苍渊山外围的官道，沿途设了供修士歇脚的驿站，据说光是收驿站的使用费，国库便比往年充盈了三成。
乘风阙内。
岳凝烟缓缓说道：“钟璃，你算错了。逆行舟只是逆行舟。他没有变成辞雨。”
钟璃依旧是那副平静而从容的模样。
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帘，望着岳凝烟，缓缓开口：“嗯，辞雨他，也要活了。”
“你怎么知道？”岳凝烟微微眯起眸子。
“他留有后手。天知地知，我知，他知。”
“你在骗我？”岳凝烟的眸光骤然冷了几分。
“不至于。此事，我已与古苍旻和陈靖风都说过了，他们可能会去，至于你愿不愿意来，那是你的事。”钟璃摇了摇头。
“古苍旻，你与他还有联系？”岳凝烟微微诧异。
“有一些，但不多。”
岳凝烟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风染成金红的枫林，沉默了许久。
她以为自己已放下了，她有逆无涯，有逆行舟，有五行神宗宗主夫人的身份，可当那个名字再次被人提起时，她的心脏依旧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只是那跳动中已没有了当年的狂热，只剩一丝极淡极淡的怅然。
“他活了，还会是他吗？”岳凝烟忽然问道。
“或许是，或许也不是。”
岳凝烟转过头望着钟璃，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有行舟了。我对他的感情，已淡了许多。我不想掺和这件事。若是因此破坏了逆无涯与我的关系，他一旦察觉到什么，对我，对行舟，百害而无一利。”
钟璃望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果然，修士的爱，脆弱不堪。”
岳凝烟猛地转过头来，那双丹凤眼中骤然燃起一团怒火，她死死盯着钟璃，一字一句，句句诛心：“钟璃，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为他生下了孩子！你呢，一个名义上的师姐，一个从来没有自己选择权的女人，一个以自己为中心，以利为重的修士！你好意思说我？”
钟璃微微一愣，张了张嘴。
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可她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岳凝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忽然觉得心底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刺，被岳凝烟这番话轻轻拨了一下，竟隐隐作痛起来，“我……”
“不是吗？说实话，钟璃，我们都是女人，或许别人看不透你，但我看得清楚。我虽然没有你那般聪明，可我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呢？你至今把自己绑在这惊霄剑山里，你的脑子里从来都只有自己，为了所求你固然不惧生死，可为了所求，你只能臣服惊霄剑山，替你父亲做事，做一个破烂首席，你这一生都将彻底捆绑在剑山。你太软弱了，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软弱的那个。”
钟璃浑身一震，低下头沉默了许久许久。
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岳凝烟，爱，到底是什么。这对我而言，真是一个小众的词，我对这个词的理解，还不及我对仙法的理解。”
她顿了顿，将目光从岳凝烟脸上移开，落在一盆花上，忽然问道，“在这一点上，我应该请教你。”
岳凝烟冷声说道：“你没有爱人，你不会知道的。爱不是揣摩出来的，是在你为了一个人做尽所有聪明人都不会做的蠢事之后，回头看才发现自己早已不是从前的自己。”
“好吧。我，知道了了。”钟璃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说道，“辞雨会在炼神岭复活。你若是想见他，便可来看看。但是我希望你，继续在五行神宗，做你的宗主夫人。不要掺和进来，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他也不值得你如此。”
岳凝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不会去的，欲擒故纵这一套，在我这里不受用。”
她转过身，向着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不过他若当真活了过来，让他也别来找我！”
岳凝烟回到岳府时，发现杨妙妍不见了，她也并不在意。
辞雨正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与周欢乐斗蛐蛐。
周欢乐前几日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只“黑将军”，个头比暴龙兽还大一圈，结果依旧被农具三两下撕成了碎片。
周欢乐趴在斗盆边上，满脸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辞雨摇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着最近苍渊山脉的传闻。
“对了，怎么不见杨妙妍了？这几个月都没看到她，你那凡人媳妇呢。”周欢乐忽然抬起头，左顾右盼了一番。
“投胎去了。”
“啊？这就丢了？一万上品灵石呢，说丢就丢，你可真是家大业大。不过也好，那女子美则美矣，却是寡淡了些，不如我家三姨太会来事。改日我让三姨太给你介绍几个，保管比杨妙妍强。”
“不如蛐蛐儿。”辞雨点了点头，端起紫砂小壶啜了一口，折扇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
农具在斗盆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像是在附和。
“行舟。”
岳凝烟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周欢乐循声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院门外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岳凝烟今日穿着一身极素净的白裙，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面上不施粉黛，可那张脸依旧是那般绝美，仿佛岁月从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周欢乐的嘴巴微微张开，两眼发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岳凝烟，顿时就有些上头了：“岳夫人真乃绝世美人啊，行舟，你娘也太好看了，秀色可……”
“咔嚓。”
周欢乐的头颅被扭了一百八十度，辞雨让他重新看向了自己。
周欢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从凳子上滑了下去，瘫倒在桂花树下的青石板上。
岳凝烟的身影在原地一闪，瞬间出现在辞雨面前。
她严厉的问道：“行舟，你做什么！怎么可以乱杀人！”
辞雨抬起眼帘望着岳凝烟，目光正直：“娘，他看你的眼神不正。”
岳凝烟愣住了。
她望着辞雨那双眼眸，所有的愤怒在这一瞬间无声地消散了。
“好…好吧，只是下次不必取人性命，教训一番便好。这等人太多，你杀不完的。”她低下头，避开辞雨的目光，声音难得地软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周欢乐，这种目光她早已习惯了，从小到大，从安宁镇到五行神宗，每一个男人看她时都是这般模样。
她自然是讨厌极了，可也麻木了。
“娘没有受伤吧。”辞雨站起身，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还好，我没受伤，只是带队进错谷时，有几个年轻人死了。”岳凝烟摇了摇头，
“那好吧。娘，我也准备认真修行了。”辞雨望着她。
“嗯，下州这边风云莫测，苍渊山那本仙法不知还要引多少人过来，白云州已不安全了，我也要带你去上洲修行了。”
“好。”辞雨点了点头。
“收拾收拾吧，这一次回了上洲，便不会再回来了，你有什么想带的，便带上。”
“嗯。”辞雨没什么可收拾的。
这间住了数年的院子，这几间青砖灰瓦的屋舍，这棵已比从前粗了一圈的桂花树，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一个暂居的壳。
可若非要带走些什么，那就带上农具，这只在斗盆中替他赢下了不知多少灵石的蛐蛐，是他唯一亲手训练过的活物。
还有这把老旧的摇椅，在这把椅子上坐了数个春秋，荡来荡去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