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为棘手。
起初只是卧床休养时,偶尔出现的少量褐色血迹,医生说这是先兆流产的常见现象,叮嘱务必绝对静卧,放松心情。无尘将工作尽量压缩,更多时间留在病房陪我,亲自盯着我的饮食起居,试图用无微不至的呵护,筑起一道屏障。
然而,忧心如同藤蔓,即便在阳光下,也悄然滋长。我无法完全屏蔽外界残留的压力,对李老态度的揣测,对“暗鸦”阴影的忌惮,以及对腹中这个脆弱小生命的深深担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我心神不宁。尽管在无尘面前我努力表现得平静,但身体是最诚实的镜子。
那天下午,例行检查后,主治医生的眉头比往日锁得更紧。他看着最新的监测数据,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夫人,您子宫内的积血范围没有缩小,反而有扩大的趋势。激素水平波动也不太理想。我之前强调过,情绪和压力对早期妊娠的影响非常直接且巨大。您……是不是思虑过重,没能真正放松下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无尘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医生叹了口气,继续道:“孩子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太稳定。我们当然会尽最大努力,用最好的方案进行保胎治疗,但您自身的状态是关键。如果母体一直处于高度焦虑、内分泌紊乱的状态,再好的药物和卧床,效果也会大打折扣。请务必,为了孩子,也为了您自己,尝试抛开一切杂念,只专注于休息和保持平稳心境。这很难,但必须做到。”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照不进我们心头的阴霾。
无尘转过身,面对着我。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得懂的心疼、自责,还有一丝罕见的、几乎要压垮他的无力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将我小心翼翼地、紧紧地搂进怀里。我的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但此刻,那心跳声似乎也带着沉重的节拍。
良久,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我的额头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我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重复:
“对不起,老婆……对不起……”
“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承受了这些……”
“是我做得还不够……”
每一句“对不起”,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我用力摇头,想挣脱他的怀抱看着他,他却将我搂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不是你的错,无尘。”我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哽咽,“是我自己……我没控制好。我们……我们再努努力,好不好?为了宝宝,我们一起努力。”
他身体微微僵硬,然后更用力地点头,下巴蹭着我的发顶。“好。我们一起努力。什么都别想,交给我。你只要安心躺着,想着宝宝,想着……我们。”
接下来的几天,我近乎偏执地执行医生的嘱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清空大脑,只想象阳光、温暖的海滩、还有宝宝健康长大的模样。无尘几乎寸步不离,处理公务也在我床边,声音压得极低。他搜罗来舒缓的音乐,念一些轻松的散文,试图为我营造一个绝对安宁的堡垒。银月和苏城也轮流前来,用轻松的闲聊转移我的注意力。
表面似乎平静下来。出血变成了偶尔的淡粉色,腹痛也轻微了许多。我们甚至开始小心翼翼地期待,也许最难的关口已经过去。
第四天下午,无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多边国家贸易输出视频会议,涉及几项关键的谈判,他无法缺席,也无法中途离开。他离开前,反复确认我状态平稳,又叮嘱了银月多次,才带着万般不放心去了外交部。
他离开后大约两小时,我正半躺着听音乐,试图小憩。突然,一阵毫无预兆的、剧烈的绞痛从小腹深处猛地窜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我痛得瞬间蜷缩起来,倒抽一口冷气,冷汗顷刻间布满了额头。
“夫人!”守在旁边的银月立刻扑到床边。
紧接着,我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出,迅速浸透了病号服的下摆和身下的床单。浓重的、令人心慌的铁锈味弥漫开来。我低头看去,刺目的鲜红大片晕开,触目惊心。
剧痛和大量出血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恐慌如同冰水淹没头顶。“孩子……银月……孩子……”我抓住银月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银月脸色煞白,但多年的训练让她保持了最后的镇定。“夫人别怕,我马上叫医生!您坚持住!”她一边按下紧急呼叫铃,一边飞快地掏出手机拨打无尘的电话。
忙音。一遍,两遍。会议显然正在进行中,他的私人手机可能静音或未随身携带。
剧痛一阵猛过一阵,出血量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我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快速流失,寒冷和虚弱感开始蔓延。医生和护士已经冲了进来,迅速进行检查,病房里响起急促的指令声和医疗设备移动的声音,乱成一团。
银月看着我的情况,当机立断,挂掉无人接听的电话,迅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苏城”,她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夫人突发剧烈腹痛,下身大量出血,情况危急,医生正在抢救。家主的电话打不通。
电话那头,苏城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冷静得如同淬火的钢:“明白。我立刻处理。银月,你稳住现场,配合医生,务必保证夫人第一时间得到最有效的救治。家主那边,交给我。”
通话切断。银月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夫人,苏城已经去通知家主了,医生都在,您挺住,为了宝宝,也为了家主,您一定要挺住!”
我痛得几乎失去意识,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只有腹中那令人绝望的下坠感和不断涌出的热流无比清晰。视野开始晃动、模糊,但我死死咬住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着席卷而来的黑暗。
无尘……对不起……我又没守住……
宝宝……
会议室内,无尘正全神贯注于屏幕上的谈判交锋,面容冷峻,言辞犀利。苏城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会议室侧门,他抬手对与会人员们表示致歉,快步走到无尘身边,将纸条放在他面前,附耳急语。
无尘的目光落在纸条上那寥寥数字上——“夫人急症大出血,抢救中”。
那一瞬间,仿佛有惊雷在他脑中炸开,所有冷静自持的面具寸寸碎裂。他霍然起身,快速地向屏幕另一端的各国代表致歉,直接安排王副部长“内人有突然情况,剩下的你全权处理后续”,便如同离弦之箭,转身冲出了会议室。那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留下满室愕然的面孔。
走廊里,他奔跑的脚步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从未有过的仓皇。苏城紧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地汇报着已知情况:“银月五分钟前来电,夫人突然腹痛大出血,量很大,已通知产科和急救团队,正在抢救。已经协调了院内最好的专家立刻过去。”
无尘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得吓人,下颌线绷得死紧,只有那双眼睛,赤红一片,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他从未觉得,从会议室到病房的这段路,如此漫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每一秒,都是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