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承启二年六月末
从石柱到江陵,顺长江而下,船行三日。
周毅在陈朔入石柱的时候,他已经带兵在不远处,可当陈朔出来后,周毅就直接带兵离去。
有时候面子上必须看的过去,秦良玉能守得住石柱,能在川蜀这些地方待这么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渠道,有自己的人呢。她心里如明镜。周毅也如明镜。
但不能说出来。于是乎,当陈朔出来后,周毅就带着大军回返到了江陵。他要在此等他。
此时的陈朔站在船头,看着两岸山势渐渐平缓,江水由浊转清。
素问则是在舱里煎着药,没法子,陈朔短时间内不能动手。素问就负责了他的日常调理。
而苏颖则是铺开纸卷,对照着川蜀的地图核对沿途府县的方位。
小林坐在船尾,安静地擦着一柄短刀。
江风把船帆鼓得满满当当,水声和橹声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前面就是江陵地界了。”苏颖合上地图,走到陈朔身边,“周毅说他在城外的军营等您,不去府衙。”
陈朔点点头。江陵是陈氏祖地,那座曾在年终大会上被他亲手撕碎族谱的宅子还在城里。他没打算去。
甚至也没什么感觉!自己上一世都没什么宗族,就是一个小家。这一世的陈朔,除了对自己的父母外,什么宗族,那简直都快是恨了好不好。
午后,船靠岸。江陵城外十里处的驻军大营已经得了消息。
周毅带着一队骑兵在码头迎接,见了陈朔,抱拳一礼:“主公,一路辛苦。”
周毅比两年前老了不少。他的鬓角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自灭左良玉后,他一直在川蜀经营,灭张献忠残部、平定各地土司叛乱、推行土改、清查寺庙,一桩桩都是耗心血的活。另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很多人不敢沾染的。
那就是江陵作为试点,新政的试点,本来也没啥,但是这里是陈说的宗族,是陈氏宗族啊!尤其在这个时代,那简直。也是幸亏陈朔已经将陈氏宗族给彻底拍死了。不然周毅或者他的家人不会有好下场。
“老周。你瘦了啊!”陈朔拍了拍他的肩。
周毅笑笑:“瘦点好,瘦了能多活几年。走,进营说话。”
中军大帐
大帐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川蜀全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十处,每一处都是周毅这两年来打过仗、清过田、查过寺的地方。有些地方红圈密得连成一片,像被血浸透的纸。
陈朔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坐下。周毅给他倒了一碗粗茶,自己坐在对面。
“主公,先说你最关心的,佛门清查。秦王诏令也就是前几日才到。不过之前因为净念禅宗的事情后。我就开始对整个川蜀的佛门开始了清查。他们在川蜀的势力很大。”周毅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川蜀原有大小寺庙道观一千二百余处,僧道在册者约四万。张献忠据蜀期间,屠戮甚惨,很多寺庙被毁,僧众星散。
咱们拿下川蜀后,重新登记,只剩寺庙四百一十七处,僧道不足一万。”
他翻开账册:“但就是这四百一十七处,占田数目惊人。仅成都府、重庆府、夔州府三地,寺庙名下的田产就有一百四十余万亩。
其中以净念禅宗的下院最多。净念禅宗在川蜀有‘五大丛林’。成都昭觉寺、文殊院、宝光寺、峨眉报国寺、夔州开元寺。
这五寺的田加起来,占了整个川蜀寺田的六成。”
“田是怎么来的?”陈朔问。
“历代敕赐,加上巧取豪夺。”周毅翻开另一本册子,上面记着他查出的每一桩案子,
“昭觉寺,崇祯年间在成都府以‘放贷’为名,逼得七家农户卖田抵债,共得良田两千余亩。
文殊院,在灌县以‘香火田’为名圈占都江堰灌溉渠边的水田三千亩,不纳一粒粮。
最狠的是峨眉报国寺。”
周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陈朔一眼。
“报国寺在峨眉山脚下,自唐以来就是蜀中佛门重镇。
他们和峨眉派关系极深。峨眉派虽是江湖门派,但根基一直在山下,历代掌门多与报国寺有往来。
报国寺的田产一部分挂在寺名下,另一部分挂在峨眉派俗家弟子名下,互为表里。
我们清查时发现,报国寺实际控制的田亩超过十万亩,佃户三千余家。
这些佃户不仅不纳官赋,还要向寺里交五成租子。日子比张献忠治下还苦。”
陈朔听到峨眉派三个字,没什么反应,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周毅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道:“当年在西北刺杀你的那批峨眉弟子,一共七个人,刺杀你的那个女子已经被你所杀。
其余的那些人在外围,后来逃回峨眉。我在川蜀清查时专门查过,七人中有五人已死在张献忠乱军之中,一人逃入峨眉山深处,被我军搜山时生擒,审明身份后砍了。
剩下一个,是当年那刺杀你女子的师父,叫清虚道人,逃了。”
“逃去哪儿了?”
“云南。”周毅说,“沐家的地盘。具体下落还在查。”
陈朔放下茶碗,淡淡道:“一个清虚,翻不起浪。把报国寺的事说清楚。”
“是。”周毅继续道,“报国寺方丈本安和尚,已在清理中被捕。
从他禅房下搜出白银十二万两,金条三百根,田契、房契、借据装了整整三口箱子。
借据中有一笔,是借给成都府某位知县的,白银五千两,抵押物是知县老家的三百亩祖田。
本安已于上月公审后斩首。报国寺的田全部充公,按川蜀土改令分配给了无地佃户。”
“峨眉派呢?”
“峨眉派在山上的宫观、练武场、药圃,全部登记在册。
掌门清玄道长主动来降,交出了本派的田册和弟子名册。
我按主公的规矩,没动宫观,但田产全部充公,弟子编入户籍,愿意从军或入军校的另行安排。
清玄自己要求去成都的军校当教头,教山地搏杀。我暂时没批,等大哥来了定夺。”
陈朔想了想:“清玄这个人,风评如何?”
周毅道:“为人还算磊落。当年刺杀大哥的事,是前任掌门清虚的主意,清玄当时只是首座,反对过,但拦不住。
后来清虚逃了,他接任掌门,整顿门派,约束弟子,没有再出过事。”
“那就让他去军校。”陈朔说,“山地搏杀,川蜀的军校正好缺教头。
跟白杆兵的人一起教,两边互相印证。”
周毅应下,又翻了一页:“净念禅宗在川蜀的五大丛林,已全部清完。
昭觉寺、文殊院、宝光寺、开元寺,四寺方丈全部伏法,寺田充公,僧众遣散。
报国寺的本安斩首。唯独峨眉山的报国寺,因与峨眉派关联,处理得晚些,但也已结案。”
“杀了多少人?”
周毅沉默片刻:“净念禅宗的外围人员,包括各寺的知客、管事、庄头、护院,前后抓了四百余人。
其中罪大恶极者一百七十二人,公审后斩首。其余发配辽东、西域者二百余人。
峨眉派弟子中,参与过当年刺杀或后来为净念禅宗通风报信者,一共十一人,斩首七人,流放四人。”
陈朔点点头,没有评价。川蜀经张献忠屠戮后,人口锐减,土地荒芜,清查寺庙比江南容易得多。
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掣肘,也没有那么多“读书人”说情。
周毅带兵,快刀斩乱麻,该杀的杀,该流的流,干净利落。换个地方,未必能这么顺当。
“陈家的事呢?”周毅问了一句,“大哥,江陵陈家,毕竟是你的祖地。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陈朔摆了摆手,语气很平:“不看。祖地是他们修的,族谱是他们写的,人也是他们赶走的。
孤认的是饿死在华山下的陈老三和刘氏,不是什么江陵陈氏。
城里的宅子,充公,改作江陵府学的校舍。
以后江陵的孩子,不管姓什么,都能进去读书。”
周毅点头,不再多提。有人觉得自己不应该参与进去,自己已经是位高权重。但周毅清楚,没有陈朔他什么都不是。在陈朔的眼中,什么宗族,都是扯淡,他的家人一直都是那个后宅草房族谱上的人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说完清查的事,周毅把舆图上的红圈一一抹去,换了一幅更大的图。
这幅图以川蜀为中心,向南延伸至云南、贵州、广西,再往南便是安南、缅甸、暹罗、老挝,一直到南海之滨。
图上用蓝线标着山脉走势,用红线标着河流走向,用黑点标着各处关隘和城池。
“大哥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西南的事吧?”周毅指着图上的云南,
陈朔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多少。
“沐家还在。我派了三拨人去云南,沐天波都没有明确表态。
不归附,也不对抗。但他的地盘卡在川蜀和安南之间,如果我们想从云南入安南,绕不开沐家。”
陈朔看着图上的云南,问:“沐天波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沐英的后人,黔国公世袭。沐家镇守云南两百多年,根基极深。
云南的土司、夷民、商路,都在沐家手里。
沐天波本人三十出头,不算昏庸,但也不算出众。他手下有一批宿将,都是沐家世代培养的。”
“孤不打算打云南。”陈朔说得很直接,“沐家镇守云南两百多年,对朝廷有功,对百姓也算过得去。
孤不想在云南再打一仗,把好不容易恢复的元气再耗光。”
周毅皱眉:“可沐天波的态度一直暧昧。他不表态,我们就不敢大规模从云南过境。
万一我们前脚入安南,他后脚在背后捅刀子,那就麻烦了。”
“所以孤要亲自去一趟云南。”陈朔的手指在图上云南的位置点了一下,“沐天波不表态,是因为他不知道朔风能不能容得下他。
我给他一个选择,云南的土司制度可以慢慢的消除,他沐家我会保留,但沐家的军权要交出来,编入朔风军序列。
沐家子弟入军校,凭本事考军官。云南的田,按朔风的法子清,但可以缓三年。
他若答应,孤封他一个侯,世袭罔替。
他若不答应,孤就把云南围起来,再慢慢谈。
但不排除武力收复”
周毅想了想:“这条件不差。沐天波只要不傻,应该会答应。”
“还有一件事。”陈朔指着图上川蜀西南的几处,“孤要在成都设一所军校,专门练西南的山地作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