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朔没急着下车。外头电闪雷鸣,一记炸雷正劈在凉亭边那棵半枯的老槐上,树杈断成几截,黑烟顺着雨丝往上蹿。
几女都唬了一下,反倒是陈朔慢悠悠笑了一声:“听到没,佛还没慌,天先慌了。”没人接这句话。
小林撑着伞,把陈朔送进凉亭。几女随后跟进来。
亭子四面漏风,雨点子斜着打进来,湿气里裹着泥土和焦木的味道。
陈朔站在亭边,望着那棵被雷劈了半边的槐树笑道:“就那个被雷劈的树木,若是有人捡回家去,给了道门,就是极好的雷击木。还能赚点银子呢”
陈朔的话有些没头没脑,几女不解,随后他看着她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刚说的话太重了?”没等回答,他又道:“我这话不只是还重,还他妈的太晚了。”
苏颖擦着被雨打湿的袖子,抬头看他:“哥哥的意思,是不只要收田,还要动那些‘方外之地’?”
“动?光动有什么用。”陈朔转身,背对着雷雨,脸上被闪电照得忽明忽暗,“萱萱你别和我们一路了。你亲自去盯着。
传令金陵、京师、成都,由文履、王恒、周毅牵头,萧破军、邵坤、岳刚、周毅等主将亲自负责。
全国重新登记寺院。一户一僧,僧籍入户。
不在黄册的,一概算流民
窝藏流民的,连坐。
寺院私自剃度,杖四十,主事者流三千里。
和尚不服,自己去翻翻大明律。哪一条写着他们能替人剃头?”
金萱在旁点头,已经抽出一本小册,用炭条飞快记着。陈朔看她一眼:“先别急着写。等我说完,你今晚就叫人把条陈发出去。这不是商量,以秦王政令下发天下。”
“还有。”他继续道,“那些寺里的田,全给我并到土改里去。
从现在开始,佛田也好,常住田也好,没官契就充公,有官契就按官价收。就算有官契,也给我查,到底是怎么成为官田的。至于那些权贵不配合。
从今日起,江南的清查土地建立清查土地工作组,由王恒担任组长,陈宁安、邵坤担任副组长,告诉陈宁安。按照那些权贵不配合的地方,都给我走到每一寸的土地。无论是谁。给我彻查到底。
北方由文履担任组长,萧破军、宁夜担任副组长,清查土地。
川蜀由周毅担任组长,亲自处理。
我看看,既然各地有权贵,有官员参与其中,那么这些官员和我朔风的大佬对比,谁更厉害,谁更牛逼。若是做不好。告诉他们几个人,上交辞呈。
所有清查后的土地。不允许作为他用,只分给当地农户。
关于佛田,和尚若说这地是佛的,你让他给我把佛请下来和我陈朔说几句话,我亲耳听听。
如果叫不下来,那么你就送他亲自去见佛,然后让佛来找我。
只要没找到我,就不算。”
雷声贴着山脊滚过去,轰隆隆的,像是给这话壮胆。那时不时的闪电照耀着陈朔的脸颊。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人多多少少信奉这些,陈朔上一世不信,可这一世有时候不信不行,谁让他自己是穿越来的。
但他还深知一点,如今的他牵扯着这个民族,这个国家的命运,压根不在乎这些。
“还有藏污纳垢的。从今日起,各地清查,凡寺庙里窝藏逃犯的,偷放女眷的,逼佃户签卖身契的,不用审,直接抓。
旧案全翻。别管是几十年前的,沾血的地,泥里也给你刨出来。
由金萱担任组长,王韬、黄奇、吴亮担任副组长,给我去全国各地的大型寺庙,以及那些夜寺去清查。往前追溯三十年。彻底清查那些寺庙里的藏污纳垢。
出现任何的问题,无论牵扯到谁,我说了。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谁敢求情,把所有的求情折子转给我。各工作组从今日开始,无权查看所有求情的折子,必须转给我。我倒是想看看。
我亲自培养出来的人有没有拎不清的,真的拎不清,我能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能让他们再回去当乞丐去。”
几女听得后背发紧,却没人出声。素问默默把热茶递给陈朔,陈朔没接,只看着外头的雨:“你们知道最让我恶心的什么?”他自问自答,
“是那些‘女客别院’。名儿取得雅,什么静心阁、菩提院、水月庵,打开门一看,全他娘的是权贵圈起来的女眷。
男人把家里女人往庙里一送,自己出门逛秦淮。佛门帮着看家。这叫方外?这他妈的是帮凶。
还有,金萱,你给我卡死了。佛门在我东土发展,梯度,必须有有戒规,但多少寺庙里,和尚们却掳掠女子,供他们奸淫。金萱,你那里的暗部有没有相关的信息?”
陈朔盯着金萱。
金萱苦笑:“有,甚至还不少。因为很多地方我们的人查到他们应该是有的。但是没敢轻举妄动。我准备将邪教和这个东西一起汇报给你的”
“那就查,让暗部和军方给我一起动手。若是发现了。
所有牵扯其中的人杀无赦。这一次我给你暗部权利。牵扯到的权贵也杀。谁牵扯其中,不用汇报上来,我也不想再见他们,也不想听他们说什么。过了底线,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他们”
“是”
最后他说:“至于还俗。有家室的就地还俗,还俗费免了。
没家室的,愿意当兵去当兵,愿意开荒去开荒。
辽东缺人,热河缺人,草原也缺。谁要是舍不得那身袈裟,可以。
跟着户口走。落户、编甲、纳税、服役,一样不能少。
和尚和百姓,从今天起,再没有两样。”
他顿了顿:“这就叫灭佛。灭的不是佛,是他们心里那个不交粮不纳赋、还能安坐在百姓头上,号称方外之地,把自己当成特权阶级的佛。”
说完这一句,雨更大了。陈朔不再言语,只朝外头的朔影卫亲卫招了招手:“你们出一队人马跟着金萱,先回应天府开始动手。
颖儿,将我的政令直接下发天下。让除云南外的军队给我全部参与进去。
查田、清户、拿人,三步一起落。谁敢拦,按同罪办。”
亲卫应声翻身上马,冲进雨里,他要去招呼不远处的朔影卫,准备好护送金萱出行,以及政令的下发。
马蹄声混着雷声,不大工夫就听不见了。
陈朔就在这荒亭里坐着,身上半湿,却坐得极稳。
苏颖在旁点起一小炉炭,素问端了碗热汤过来。
谁也没有再问。只有金萱低声补了一句:“那大报恩寺和灵谷寺呢?这两家,当年可是……”她没说完。
陈朔头也没回:“一样。释迦牟尼也好,达摩也罢跟前,没有免死牌。有人想用成祖的碑压我,你告诉他,成祖也没让他占着江南的田喝百姓的血。碑可以留,田得还
还不了,就自己去石头下面再修几亩。
或者告诉他们,我大明的土地上不需要他们,他们为百姓们带不来任何的好处。
颂了他们的佛经,上了他们的香,供奉 了他们的香油,百姓们的饭食上多不了一点肉,他们依旧吃不饱饭,柴米油盐酱醋茶依旧不够。
那我要他们作甚。还不如要他们拿着金银铜铸造的佛像给我一起换成百姓们的吃食。我想佛祖是会赞同的。
既然他们一直说西方极乐世界,不如他们先去,等我大明百姓们寿终正寝后再去西方极乐世界享福。
那时候我也死了,我会带着朔风的大军去看看,若是我大明的百姓在西方极乐世界过不好,我就打烂他的西方极乐世界。”
陈朔的话是那么的霸气十足,天空上再次电闪雷鸣。
却只见陈朔猛地起身朝天大吼:“我陈朔以大明秦王王令命令你给我散开。若是不服,那你这个佛祖就下来”
此时的陈朔已经出现在了雨中,怒指着天空。
随后数声炸雷响起。却只见雨水渐渐的停歇,乌云开始慢慢的散开。
苏颖几女嘴巴都张的能塞得下鸡蛋了。
“另外,传令云翔和贾和,天下正在恢复元气,缺钱,我们的新式银币和铜币太缺了。那些佛像正好可以补充。他们的人和审计都察院、监察部的行成督导组。
参与到各工作组中。所有的佛像若是石头和泥铸成的保留,若是金铜铸成的,全部融了,让百姓们快速恢复生气,我想佛祖是没意见的。
万家生佛吗。另外,告诉他们,谁敢伸手,我剁了谁的手:”。
天空渐渐的乌云散去,露出了阳光。
朔影卫的战士们看向陈朔那简直就是看向了神。
陈朔的话语声音很高。搞的很多将士们心里都是战战兢兢的,觉得陈朔什么都敢说。那可是神佛啊!
但当陈朔就在雨中怒吼的指着老天那一刻。
当乌云散去的那刻。他们彻底的崇拜。
而陈朔其实刚刚有感觉的。就是当他一直在不停的说。天空上的电闪雷鸣似乎越来越重。
似乎有人在警告他,那种感觉如梦如幻。
但陈朔一直在说,让他的内心无比的烦躁。甚至当他下了马车,那个雷击木就是在明晃晃的警告。
可陈朔什么人,他这一生甚至两世为人,从不在乎那些。
他也坚信,走到如今地位的他压根不会在乎也不可能在乎,更不可能会害怕。
那亿兆百姓需要他,怎可能因此而放弃。
所以当他暴怒,朝天一指的那刻,他心里的那些东西瞬间消散,随后天色开始正常。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
陈朔他们上了马车,金萱上了另外一辆马车,开始朝着金陵而去。
三日后。
这一夜,雷雨洗了半座应天府。
第二日,应天府大小三百一十七座寺庙的山门,几乎同时被官军叩开。
天还没亮,鸡鸣寺的晨钟刚敲过三响。
朔风的人已经堵住了山门。
领头的不是文官,是金萱钦点的赵同,四十来岁,曾是秦州府衙的老书办,后来转到宗教事务处理所,做事极细,绵里藏针。
他身后跟着两百兵,一百人管前门,一百人守后山,还有十来个书办,怀里全揣着空册子。
赵同拿铜牌往里一亮:“奉秦王令,清寺田,点僧籍。请贵寺方丈出来说话。”
知客僧还笑,合十说:“大人,佛门清净地,您这是?”
赵同不笑,只把手往门框上一拍:“佛门再清净,也得在黄册上落名。进去。”
后头兵士不由分说,鱼贯而入。知客僧脸上的笑终于僵住。
方丈慧明被人从禅房请出来时,外头已经在清点僧籍了。
寺里大小僧众连沙弥在内,共二百七十六人。
赵同让人按册点名,只点到第一百四十四人,就对不上
少了三十个。问,说是云游未归。再问,知客僧支支吾吾,头上冒汗。赵同也不恼,只说了句:“好,云游未归的,名字先记上。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销。”他回头朝书记官道,
“把后院那些没籍的也点了。”
这一查,又点出六十三个。一个个披着僧袍,口音混杂。
有几个身上还有刀伤,另有几个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不是捻佛珠磨出来的。
赵同笑了,而方丈等人的脸色却愈发的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