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的四个妻子和三个兄弟,是他生命中最亮的七束光。
曦是第一束。
她照亮了他最黑暗的日子,让他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在无条件地信任他,她像太阳,永远灿烂,永远温暖,永远在笑。
阿愁是第二束。
她的存在让他知道,一个人只要有了依靠,就可以从阴影中走出来,学会笑,学会爱,学会面对这个世界。
鸳是第三束。
她的坚韧让他知道,一个人可以独自走很远的路,但最终还是需要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说:“木头,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在外面战斗的时候,想到你在这里,我就觉得自己死不了。”这是她这辈子说过最肉麻的一句话,说完之后她自己别扭了三天没理木偶。
铁柱是第四束。
他的忠诚让他知道,一个人犯了错没关系,重要的是能回来,能认错,能重新开始。铁柱每次训练新兵的时候都会说:“你们知道吗,我当年差点死在外面,是帝皇救了我。我的命是他的。你们的命也是他的。”然后新兵们就会一脸懵逼——我们的命什么时候变成他的了?
小算是第五束。
她的精明让他知道,这世界不是只有刀剑才能解决问题,一个好的制度,比一千把剑更能保护人,小算每年都会做一次经济普查,每次普查完都会说:“木头哥,我们今年又赚了。”木偶说:“赚了什么?”小算说:“赚了活下来的人。”
疾风是第六束。
他的速度让他知道,有些错误值得用一生去弥补,但更重要的是——被原谅的感觉,真的很温暖,疾风有一次喝“醉”了,抱着木偶说:“木头哥,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你原谅了。”木偶说:“你没醉。”疾风说:“对,我没醉。所以这句话是真的。”
夜影是第七束。
他的沉默让他知道,有些人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知道自己存在是有意义的。夜影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但他每一天都在用行动告诉木偶,他会永远做他的影子守护他,直至生命终结的那天。
木偶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一根木头,孤独地立在风雨中。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一根木头。
他是一片森林。
这七束光,就是森林里的七条河流。
河流滋润着土地,土地养育着树木,树木抵挡着风雨。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木偶二十八岁那年,他宣布迎娶四位妻子。
那一天,整座城市张灯结彩。
人们载歌载舞,欢声笑语。
木偶站在高台上,左边是曦,右边是阿愁,身后是鸳、小算。
而铁柱,疾风则是站在左右两边警惕着四周。
他穿着曦亲手缝的红袍子,戴着阿愁编的花环,腰间的剑是铁柱锻造的,脚上的靴是小算从商人那里买的,脸上的笑容是鸳带来的,而夜影——
夜影不在。
但他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木偶二十九岁那年,神魔全面入侵。
不是一次两次的试探,不是小规模的冲突,是真正的、全面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所有的神,所有的魔,所有的鬼,所有的怪,所有的诡异。
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木偶。
因为它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木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体内,有整个人类文明。
只要他不死,人类就不会灭亡。
所以它们要杀了他。
战争持续了多久,木偶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
他只记得,每天都是杀戮。
每天都是流血。
每天都是死亡。
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少。
粮食越来越少。
武器越来越少。
希望越来越少。
但木偶还在。
他的四个妻子,也还在。
曦的头发白了。
不是老了,是累的,她负责后勤,每天都在安排物资、照顾伤员、安抚民众,她的笑容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木偶看得见。
“曦,休息一下吧。”
“不累。”曦笑着说。
她的手在发抖。
阿愁的胆子大了很多。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影子了。她学会了战斗,学会了指挥,学会了在绝望中保持冷静。
“木头哥,东边的城墙快撑不住了。”
“我去。”
“你去了西边怎么办?”
木偶沉默了一秒。
“阿愁,你信我吗?”
“信。”
“那就替我去东边。”
阿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去了。
她守住了。
但她的左臂,永远留在了东边的城墙上。
鸳的脸上的疤,又多了三道。
每一道,都是替别人挡的。
她不需要别人感谢,不需要别人记住,甚至不需要别人知道。
她只是在做她认为该做的事。
铁柱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他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守城军的训练和指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在战斗就是在准备战斗。
他的头发全白了。
他才三十八岁。
小算的经济体系在战争中崩溃了。
不是她无能,是没有物资可管了。
粮食吃完了,药材用完了,武器打光了。
她每天对着空荡荡的仓库发呆,发完呆就去帮忙照顾伤员。
她的手上沾满了血。
不是敌人的血,是战友的血。
疾风的速度在战争中是最大的优势。
他可以快速传递消息,快速支援各个战线,快速撤退伤员。
但他太累了。
有一天他在奔跑中摔倒了,脸朝下砸在地上,磕掉了两颗门牙。
他爬起来,继续跑。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跑,就会有人死。
夜影的暗杀战术在战争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他一个人潜入敌后,刺杀了七位神级存在。
每一次刺杀,他都有去无回。
但每一次,他都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一脸血,和一条敌人的命。
“木头哥,我还能再杀一个。”他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然后他确实又杀了一个。
那是他的最后一次。
夜影没有回来。
木偶等了他三天三夜。
第四天,木偶站起身,走向战场。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三天三夜没睡。
“木头。”鸳拉住他。
“我去找他。”木偶说。
“他已经死了。”
“我不信。”
“木头。”
“我说,我不信!”
木偶甩开鸳的手,冲进了战场。
他在尸山血海中找了七天七夜。
没有找到夜影。
不是找不到,是夜影把自己炸碎了。
他知道自己会被敌人俘虏,知道敌人会从他的记忆中找到木偶的弱点,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自爆。
把自己炸成碎片。
什么都留不下。
什么都找不到。
木偶跪在一片焦土上,双手插在泥土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痛的痛。
不是因为夜影死了。
是因为夜影死之前,没有留下任何话。
没有告别,没有嘱托,没有“木头哥,保重”。
只有沉默。
和夜影一样的沉默。
“木头哥……”,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木偶没有回头。
“木头哥,我们回去吧。”
木偶还是没有回头。
曦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轻轻抱住他。
“木头哥,夜影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我知道。”木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但我就是……放不下。”
“那就别放下。”曦说,“把他放在心里。他不是也能一直住在你心里了吗?”
木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接下来的几年,木偶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他所爱的人,所在意的人。
第二个离开的,是铁柱。
他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一群魔物的围攻中。
他一个人挡住了上百只高阶魔物,为后方的大部队争取了撤退的时间。
等木偶赶到的时候,铁柱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靠在城墙上,浑身是血,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洞。
“木头哥……”,铁柱的声音很小,小到木偶要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能听见。
“我在。”
“对不起……我……没能守住……”
“你守住了。”木偶说,“大家都安全了。”
铁柱笑了。
“那就好……”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木头哥,我……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木偶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宽厚,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那只手,曾经扛起过无数伤员,曾经挥舞过无数次武器,曾经为木偶锻造过那柄剑。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木偶的掌心里,不再动了。
铁柱的葬礼很简单。
他的妻子没有哭,不是不悲伤,是哭不出来了。
他的三个孩子站在墓前,最小的那个才五岁,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问妈妈:“爸爸去哪了?”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木偶一个人坐在城墙上。
曦来找他。
“木头哥,你还好吗?”
“还好。”
曦在他身边坐下。
“木头哥,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你说,他们会去你身体里那个地方吗?”
木偶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曦靠在他肩膀上。
“那等你见到了,替我跟他们说,我很想他们。”
木偶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搂住了曦。
第三个离开的,是小算。
她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病床上。
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
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像两颗小星星。
“木头哥。”她轻声说。
“我在。”
“我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我这辈子……赚了多少。”
“赚了多少?”
小算笑了。
“赚了你们。”
木偶的眼眶瞬间红了。
“木头哥,别哭。”小算说,“你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本来也不好看。”
“胡说。”小算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你做的事。”
“你做的事,让这个世界变好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木头哥,我……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吧。”
“嗯……”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木偶坐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小算没有醒来。
她走得安详,没有痛苦。
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精打细算,把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连死都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第四个离开的,是疾风。
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衰老。
不是自然衰老,是透支。
他把自己的生命力,全部透支在了战场上。
他的腿废了。
不是被打断的,是跑断的。
他的膝盖软骨完全磨损,骨头直接摩擦骨头,每走一步都疼得满头大汗。
“木头哥,我走不动了。”他坐在轮椅上,笑着说。
木偶推着他的轮椅,带他去看了最后一次夕阳。
“木头哥,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会选择成为最好的斥候,还是会透支自己的腿,还是会倒在战场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
疾风笑了。
“木头哥,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知道。”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什么?”
“最讨厌你总是对的。”
夕阳落下去了。
天色暗了下来。
疾风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还带着笑。
第五个离开的,是鸳。
鸳的死,是最让木偶心碎的。
不是因为他不爱其他人,而是因为鸳和他太像了。
他们都是那种,把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鸳受伤了从来不说疼,难过了从来不说苦,想他了从来不说想。
她只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战斗,默默地守护着她想守护的一切。
她最后一次战斗,是为了保护曦。
那是一场意外,不是大规模入侵,只是一只漏网的魔物。谁都没有想到,那只魔物的实力远超预期。
鸳挡在了曦面前。
魔物的利爪穿透了她的胸膛。
曦尖叫着抱住她,泪流满面。
“鸳姐姐!鸳姐姐你不要死!”
鸳低头看着曦,伸出手,轻轻擦了擦曦脸上的泪。
“别哭。”她说,“不疼。”
“你骗人!你流了好多血!”
鸳笑了笑。
“曦,你帮我跟木头说一句话。”
“你自己跟他说!你不会有事的!”
“来不及了。”鸳说,“你就跟他说……”
她顿了顿。
“木头,你是我这一生…咳咳…唯一的光…”
“所以,木头,我的小木头,我爱你。”
“我……爱你……千千遍…”
她的手从曦脸上滑落。
眼睛慢慢闭上。
曦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木偶赶到的时候,鸳已经走了。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她脸上有很多疤,横的竖的斜的,像一张地图,记录着她这一生的战斗。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木偶跪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
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冰凉。
因为鸳的血总是比别人冷。
不是因为她的心冷,是因为她把所有的热都给了别人。
对自己,她舍不得用。
“木头哥……”,曦的声音在颤抖。
“嗯。”
“鸳姐姐她……她让我跟你说……”
“我知道。”
木偶低下头,额头抵住鸳的手背。
“我都听到了。”
第六个离开的,是阿愁。
阿愁是在鸳死后第三年走的。
她得了病,一种这个世界的绝症,没有药能治。
木偶用尽了体内所有医学知识,用尽了所有能找到的药材,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还是救不了她。
阿愁躺在病床上,看着木偶。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木头哥。”她轻声说。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
“木头哥,你别骗我。”阿愁说,“我虽然胆子小,但我不是傻子。”
木偶说不出话了。
阿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木头哥,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那天你把我从墙角拉出来。”
“那时候我好害怕,怕你会像其他人一样打我、骂我、赶我走。”
“但是你没有。”
“你给了我一个家。”
“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爱。”
“原来我也可以笑。”
“原来我也可以……”
她的声音哽住了。
“原来我也可以,不再害怕。”
“木头哥,我好冷啊……我好害怕……”
木偶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在。”他说,“我在这里。不怕。”
阿愁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落。
“木头哥,可不可以……晚一点忘记我?”
“我不会忘记你。”
“真的?”
“真的。”
阿愁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花瓣。
“那就好……”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嘴角还带着笑。
第七个离开的,是曦。
曦是最后一个。
她活到了最后。
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命,一分一秒地掰开来用。
她用别人活一年的能量,活了一天。
她把剩下的所有生命力,都转化成了给木偶的祝福。
“木头哥。”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木偶站在她身边。
“曦,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
“你的手在抖。”
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
“被你发现了。”
她在城墙边坐下,木偶也跟着坐下。
“木头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时候你浑身是血,躺在废墟里,我以为是尸体。结果你忽然睁开了眼睛,吓了我一跳。”
“你那时候还很爱哭。”
“我现在也爱哭。”曦说,“只是你看不到了。”
木偶沉默了一下。
“曦,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
曦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了以后,就能见到他们了。”曦说,“铁柱、小算、疾风、鸳、阿愁、夜影……他们都等了我好久了。”
“木头哥,你说,他们会怪我吗?怪我去得太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也在等你。”
曦笑了。
“木头哥,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知道。”
“你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你说的话总是让我想哭。”
她的眼眶红了。
“木头哥,我有点累了。”
“那就睡吧。”
“嗯……”
她靠在木偶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木头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其实……从小就喜欢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曦笑了。
“木头哥,我爱你。”
“不是那种喜欢。”
“是那种……三千遍的喜欢。”
“木头,我爱你三千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没有了。
风吹过城墙,吹起她的头发。
木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阳落下去,又升起来。
升起来,又落下去。
他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变成了石头。
久到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变成了冰。
久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
最后,他站起来。
把曦抱起来,走回城里。
把她放在她最喜欢的那个花园里。
那里种满了她喜欢的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像她一样,五颜六色,热热闹闹。
木偶在她的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战场。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最后一战,木偶一个人,面对所有的神、所有的魔、所有的鬼、所有的怪、所有的诡。
他没有帮手。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死在他前面。
死在他怀里。
死在他无能为力的地方。
他把那些死去的人的记忆、思维、力量,全部收纳进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里面装着整个人类文明。
每一个死去的人类,都活在他的体内。
他们陪着他战斗。
他们陪着他痛苦。
他们陪着他坚持。
战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
时间在那一场战斗中失去了意义。
木偶不断地倒下,不断地爬起来。每倒下一次,他就失去一部分身体;每爬起来一次,他就获得更多的力量。
那些亡者的力量。
那些曾经活过、爱过、战斗过的人类的力量。
最后,木偶站在尸山血海的顶端。
所有敌人,都倒下了。
不是死了,是被他封印了。
他用自己的身体,在这片大陆的最边缘,在虚空与现实的夹缝中,建立了一道封印。
这道封印,将所有的神、魔、鬼、怪、诡,全部挡在了世界之外。
只要他还活着,这道封印就不会破。
只要他还醒着,那些存在就进不来。
木偶在虚空的夹缝中坐下来。
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他的脸不再年轻。
他的头发全白了。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像两颗恒星般璀璨。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战斗,没有杀戮,没有死亡。
只有寂静。
永恒的寂静。
木偶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些人也在安静下来。
他们在休息。
他在休息。
这个世界也需要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木偶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阳光。
真正的阳光。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温度的阳光。
他愣了一下。
这片大陆的天空,已经多久没有出现阳光了?
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
他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阳光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世界,在慢慢恢复。
意味着那些幸存下来的生灵,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意味着新的人类,会在某一天诞生。
木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他坐在虚空的夹缝中,继续守护着这个世界。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他的身体不再变化,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
他成了一个永恒的存在。
不是神,不是魔,不是鬼,不是怪。
是一个人。
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
这片大陆上,诞生了新的人类。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那些神、魔、鬼、怪的存在。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在世界的边缘,在虚空与世界之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人类至上的帝皇。
那个人,是人类唯一的救世主。
那个人,镇守在那里,阻止了一切外域存在的入侵。
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
没有人听过他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们知道他的存在。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
每次风雨来临的时候,总有一股力量在默默地阻挡。
每次灾难降临的时候,总有一道光芒在暗中守护。
每次黑暗蔓延的时候,总有一盏灯在远方亮着。
那个人的传说,被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
“你们知道吗,在世界的那一边,坐着一个人。”
“他一个人,对抗着所有的黑暗。”
“他一个人,守护着所有的光明。”
“他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孤独。”
孩子们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老人们说:“因为他要保护我们。”
孩子们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们沉默了很久。
“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明天。”
虚空夹缝。
永恒的黑暗中,坐着一个人。
他的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他的皮肤很皱,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捧着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闭着。
他在做梦。
梦里,阳光很好。
风很轻,云很淡,草地上开满了花。
七个人坐在他身边。
曦在笑,笑得很大声,不知道在笑什么,但木偶也跟着笑了。
阿愁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嘴角弯弯的,像一只慵懒的猫。
鸳在擦刀,擦得很仔细,每一寸刀身都要擦三遍,木偶说不用擦那么仔细,鸳说不擦干净会生锈,木偶说你的刀是神器不会生锈,鸳说那也要擦。
铁柱在烤肉,烤得满手是油,一边烤一边偷吃,小算在数钱,把金币摆了一地,一个一个数,数了三遍,每次数字都不一样。她说铁柱你烤肉的声音太吵了,我数不清了。铁柱说烤肉哪来的声音?小算说你闭嘴。
疾风在跑步,绕着草坪跑圈,一圈又一圈,快得像一道闪电。木偶说你坐下来歇会儿,疾风说不累。话音刚落他就摔了一跤,脸朝下,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又磕掉了。曦笑到肚子疼。
夜影不在。
但木偶知道他在这里。因为阳光有一个角落,照不到。不是阴影,是那种“就算有光也照不到”的黑暗。
那是夜影。
他永远站在光的背面,守护着光。
茶喝完了,曦又倒了一杯。
“木头哥,你说,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木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曦,阿愁,鸳,铁柱,小算,疾风,夜影。
他要把她们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刻在灵魂里。
刻在永恒里。
因为这是他最后一个梦了。
阳光慢慢褪去,云慢慢散去,花慢慢凋谢。
七个人的身影,慢慢变淡。
她们在笑。
曦说:“木头哥,别难过。我们只是先走一步。”
阿愁说:“木头哥,我们会等你。”
鸳说:“别让我们等太久。”
铁柱说:“木头哥,保重。”
小算说:“木头哥,下辈子我还给你算账。”
疾风说:“木头哥,下辈子我跑慢点,等等你。”
夜影说:“……”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朝木偶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消失了。
梦醒了。
木偶睁开眼睛。
永恒的黑暗,永恒的寂静。
他坐在虚空中,像一棵树。
一棵扎根在虚空中的、永不倒下的树。
他的身体里,住着所有的人。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爱过的人,那些离开的人。
他们都活着。
活在他的身体里,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他永恒的生命里。
木偶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整个世界。
风城的那个少年,逆着人流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就去了。
如今,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连时间都追不上他。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他每多坐一秒,这个世界就多安全一秒。
他坐在这里。
永远坐在这里。
为了那些他爱过的人。
为了那些爱过他的人。
为了所有活着的人,和所有死去的人。
也为了——那个曾经在蓝星上,被所有人说“你不行”的少年。
那个少年,用他的一生证明了一件事。
一根木头,也可以成为一片森林。
一个人,也可以成为整个世界。
木偶闭上了眼睛。
下一个梦,也许很快就会来。
也许永远不会来。
但没关系。
因为他已经在梦里了。
他的一生,就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救过很多人。
爱过很多人。
被很多人爱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