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如果我们要走法律途径，应该从哪里入手？”
老周想了想，说：“我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由规划局正式发函给光耀地产，重申老城区地块的保护要求和规划条件，要求他们在规定期限内提交符合新规划方案的设计文件。这是程序上的正面对话，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步，把马德胜和刘某的案子移交公安机关正式立案侦查，由公安机关顺藤摸瓜，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组织这些违法活动。虽然光耀可能会丢卒保车，但至少能让他们收敛一些。”
“第三步，如果光耀仍然拒不配合，市政府可以启动地块收回程序。这个程序比较复杂，耗时也比较长，但只要证据确凿，走到底没有问题。”
我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老周，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分内的事，”老周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公文包，笑了笑，“张局长，说实话，你在老城区这件事上的态度，我很佩服。这些年，我在司法局也好，在规划局也好，见过太多为了政绩、为了利益牺牲历史文化遗产的事情了。你能顶住压力把这个方案保下来，不容易。”
“老周，你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周认真地说，“我说的是实话。江海市一千多年的历史，能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这批老街巷要是拆了，后人想看一眼都看不着。你做了一件对得起子孙后代的事。”
我送老周到门口，握了握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顿时觉得踏实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按照老周的建议稳步推进。
规划局的公函在周三那天发到了光耀地产。函件的内容措辞严谨，逐条列出了老城区地块的规划条件、保护要求和相关法律法规依据，要求光耀地产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提交符合新规划方案的设计文件。
函件是李兰依送去光耀总部的，她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光耀那边负责接待的是办公室主任，态度很客气，但表情很不自然。“就跟吃了个苍蝇似的，”李兰依形容道，“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同时，公安机关正式对马德胜案立案侦查。我没有直接出面，是街道派出所主动上报的，因为马德胜在江海市不是第一次“办事儿”了，他的案底厚厚一沓，这次正好借这个机会新账旧账一起算。
这两套组合拳下来，很快我就接到了光耀地产副总魏翔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魏翔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哎呀！老同学，有日子没见了吧！最近忙不忙啊？”
“忙。”我说，“年底了，事情特别多。”
“再忙也得吃饭啊，今天周五了，晚上有没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叙叙旧？城南新开了一家淮扬菜馆，味道不错，我订个包间。”
我知道他为什么请我吃饭。公函发了，案子立了，光耀那边坐不住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他。不是因为我愿意跟他“勾兑”，而是我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面对面地谈，比在电话里猜来猜去要好得多。
晚上下班后，我开车去了城南那家淮扬菜馆。
菜馆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是一个清末的老院子改造的，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虽然是冬天，但枝干虬曲，自有一种苍劲的美。
魏翔订的包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到护城河的一段，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明亮的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我到的时候，魏翔已经在了。屋里暖气挺足的，他的羽绒服搭在衣架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成功商人的标准配置。
他一见我进来，连忙满面春风的走过来握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寒暄道：“老张，你看起来好像又瘦了啊！”
“你倒是胖了。”我说。这是实话，魏翔比上次见面时至少胖了二十斤，脸上肉嘟嘟的，双下巴都出来了。
“做生意嘛，应酬多，没办法。”他笑着把我让到座位上，亲自给我倒茶，“铁观音，今年的新茶，尝尝。”
我点了点头，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和他攀谈起来。
我们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聊起当年上学时的那些事儿，还有那些已经叫不上名字的老同学，以及老家这些年发生的变化。
魏翔的口才很好，说话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如果不是我知道他今天请我吃饭的目的，我几乎要被这种气氛感染了。
服务员端上来八道菜，道道精致，摆盘讲究。魏翔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尝尝这个”“这个是他们家的招牌”。
吃到一半的时候，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儿上。
“老张，”魏翔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变得认真了一些，“老城区那个地块儿，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投了不少钱。前期的拆迁、补偿、前期费用，加起来大几千万了。现在你们规划局出了个新方案，容积率砍了一半多，我们的账完全算不过来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商人才有的精明和算计，但同时也带着一种老同学之间才有的坦诚和直接。
“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我就是想跟你掰扯掰扯，这个方案能不能再调一调？不用调到原来的3.2，2.5行不行？2.0行不行？你总得让我们有点利润吧？”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不紧不慢地咽下去，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魏翔，”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方案不是我拍脑袋定的，是我在实地走访了半个多月、听取了各方面意见之后，反复权衡、科学论证才拿出来的。
核心保护区不能动，这是底线，谁来跟我说都没用。外围开发的容积率，也不是我想压就能压、想放就能放的，要符合规划技术规范，要考虑基础设施承载能力，要平衡各方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