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翻身下马,没有立刻靠近。
他走到火光能照亮的范围内,极其缓慢地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
一抹朱砂红印烙在皮肤上,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那老者眯着一双浑浊到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看了半晌,才颤巍巍地从怀里那个油布包中,取出了第二份名单。他极其费力地将名单翻到背面,在同样的位置,同样有一枚同色的朱砂印记。
两枚印记,在微弱的火光下,严丝合缝。
老仆枯瘦的手指松开了。
他将那份名单递出,喉咙里猛地涌上一口腥甜。
“咳……咳咳!”
一口血,直接咳在了冰冷的炭灰上。
他的气息已经弱到了极点。
“文和公……说……”
“荥阳……三日……开门……”
刘禅快步上前,蹲下身,亲手扶住了他那单薄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肩膀,回头厉声喝令:“军医!”
军医的药箱还没来得及打开,老仆的喉咙里,又涌出了一口黑血。
他没有看刘禅,也没有看赵广。
他用尽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从马上下来的、被冻得脸色发白的十二岁少年的脸。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火堆里最后一根没有燃尽的松枝“啪”地一声爆裂,溅起的一点火星落在他那如同鸡爪般枯瘦的手背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小点,他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然后,他干裂到全是血口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火堆里最后一颗炭芯“啪”地裂开,溅起的火星落在老仆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里,映出刘承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
老仆的嘴唇翕动了三下。
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擦过冰面。
可那三个字,却像三枚烧红的铁钉,一颗、一颗、又一颗,狠狠地钉进了刘承的耳膜——
“任,城,王。”
刘承握着那卷帛条的手,猛地一抖。
老仆吐出这三个字,头颅便无力地向一旁歪去,那只死死攥着名单的手,也彻底松开了。
军医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对着刘禅,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渡亭边,一时只剩下枯柴在火堆里偶尔爆裂的声响。
赵广没有作声,他上前一步,想先扶住刘承——那少年的膝盖猛地一软,几乎要一头栽进冰冷的炭灰里。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刘禅蹲在他的面前,没有立刻开口追问,而是先把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的厚重大氅解了下来,披在了刘承的肩上。
刘承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大氅的边角,手指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抠得发白。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巨大的惊恐和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的声音哑得像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砂纸。
“陛下……他不是在叫我曹彰之孙……”
“他……他在叫我‘任城王’。”
刘禅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称呼,在曹魏的宗法体系里,份量实在太沉重了。
任城王的封号,本就该由曹彰的嫡子曹楷承袭。可曹楷在三十年前不明不白地被囚禁、最终惨死之后,这个王爵便被悬空了整整十年。整个洛阳,上上下下,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提起这三个字。
贾诩让这个老仆,用生命中最后一口气,把这三个字当着刘禅的面吐出来,这等于是在替整个曹魏宗室,极其正式地认下了刘承这一房的法统。
换而言之——贾诩在告诉刘承:你不是一个从许昌逃出来的孤儿,你是曹氏正经的旁系王嗣。
这是一把刀。
刀的正面,是递给颍川荀氏一个比那枚“承”字小章更硬、更无法辩驳的凭据。
刀的背面,是逼着刘承,在“曹”与“汉”这两个字的身份认同之间,再被极其残忍地撕裂一次。
刘禅没有戳破这一层窗户纸。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卷从贾诩书房送来的帛条上,“老仆将至”那四个字上,轻轻地一指。
“老仆已经到了。”刘禅的声音很平静,“文和公这一程,送完了。”
刘承猛地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死死压抑住的、无声的崩溃。
赵广在旁边站了半天,才极其低声地问了一句:“陛下,这老人家……怎么葬?”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渡亭外。
渡亭的背后,是一道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树的枝桠在冬日里显得光秃秃的,但它的根,扎得极深。
“就埋在那棵槐树底下。”刘舍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立一块无字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被晨雾笼罩的洛阳方向。
“等收复洛阳那天,朕亲自来给他题字。”
赵广重重地点了点头,自去安排了。
火堆被重新拨旺。
刘禅将贾诩送来的那张极薄的名单铺在地上的一块干净帛布上,与刚刚从老仆怀里掏出的第二份名单,并排摊开。
两份名单上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但第二份名单的末尾,多出了一行用墨色更新的小字。那是老仆在这一路上,自己添上的。
“渡口守将李崇之母,昨夜咳血,药未至,情急。”
刘禅看到这一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唤了一声身后的赵广:“军中带来的那两包川芎,匀一包出来。再派人去附近最近的镇子上,买二两贝母。”
赵广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陛下……这是要救魏将的母亲?”
刘禅的目光落在那堆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的火焰上,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贾诩用三十年的时间,攒出了这张人心地图。朕如果只用它去要人头,那就辜负了他送来的这碗药。”
刘禅的声音很沉。
“荥阳的门,要让李崇自己开。开了门,他母亲今天晚上的咳,就能立刻压下去——这,才是文和公写下这一行的意思。”
一直把脸埋在膝盖里的刘承,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从棉袍的内衬里,摸出了那张被他贴身放着、带着他体温的帛条,看了又看。
忽然,他开口了。
“陛下,我能不能……写一封信。”
刘禅转过头看着他:“写给谁?”
刘承咬着自己的嘴唇,沉默了半晌。
“写给李崇的母亲。”
赵广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冷气。
刘禅没有立刻答应。他极其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目光深得像一片海。
“你想写什么?”
刘承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我想告诉她,她儿子守的那座城,今天晚上,会换一面旗。”
“但她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药,会在床头。”
火堆“啪”地又爆了一下,溅起的火星像是夜空中的流萤。
刘禅看着他。
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从随军带来的小案上,推过一支已经用秃了的毛笔,和一方极薄的墨。
刘承提着笔的手,悬在另一张干净的帛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火光跳了一下。
他终于把笔尖重重地压进了墨里,然后极其用力地在帛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婶娘膝下:儿不知您是谁,但您儿子守的那扇门,今夜要开了。”
笔尖一顿。
一滴浓黑的墨,“啪”地砸了下来。
正好砸在那个“开”字上,将那个字,晕成了一团触目惊心的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