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的手指,依然平平地压在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蓝色线上——黄河。
他没有立刻回头。
但他听出了背后的声音。他听出赵广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那种极其细微的节奏变化,带着一种几乎要压碎青砖的急迫。靴底碾过门槛时,带起一声极轻的擦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显得异常刺耳。
“陛下。”
赵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刻意压制着喘息,但那种从肺腑深处倒抽凉气的紧绷感,根本藏不住。
“许昌方向的暗线,刚发回急报。”
刘禅这才极其缓慢地转身。
他的手离开了地图。目光穿过堂内摇曳的烛火,落在赵广的脸上。
赵广猛地低下了头。他不敢直视刘禅此刻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打乱计划的慌乱,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凝重都欠奉。那是一种连赵广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就像是——看见了一头本该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已经开始在黑暗中磨爪。
“念。”
刘禅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赵广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发紧的喉咙稍微松开了一点。
“司马懿……五天前就从太原出发了。”
赵广每念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吐出一块冰碴。
“走的是太行山南麓的小路。没有大军跟随,只有轻骑三十人。没走官道。沿途不入驿站,不换通关文牒。”
赵广停了一下。
他看着手中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密报,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仿佛那张纸重逾千斤。
“按他这个速度——”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最多再有十天,他就到洛阳了。”
堂内一时死寂。
只剩下炭盆里,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炭骤然崩裂的声音。“啪”的一声轻响,火星溅在青砖上,瞬间熄灭。
十天。
这十二个时辰前还算得上充裕的时间,此刻忽然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脖子上的铡刀。
刘禅沉默了三息。
他没有立刻动。没有发怒,没有下令,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他只是缓缓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大牛皮地图。
他的目光从宛城出发,沿着刚才画下的那条朱红细线,穿过颍川,直抵北面的荥阳。
颍川以北是荥阳。荥阳贴着黄河。
这本是一个足以将曹魏生生勒死的完美绞索。
如果汉军真能按部就班地拿下颍川,以玄武战车和火炮的威慑力切入荥阳,那么洛阳的四周将彻底变成一盘死局:北面,是黄河天险,阻断了并州和冀州的援军;南面,是已被汉军重兵占据的宛城;东面,被颍川倒戈的士族坞堡彻底堵死;而西面,是诸葛亮随时可以东出潼关的大军——
四面合围。
瓮中捉鳖。
只要这个局布成,曹叡所在的洛阳,就是一座连飞鸟都飞不出去的死城。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绝对的前提上——“司马懿没回到洛阳”。
司马懿是一个被曹魏君臣合力猜忌、硬生生赶出权力核心的人。他被扔到并州的冰天雪地里,去和鲜卑人死磕,本该是被借刀杀人的弃子。如今,却又被一道护驾的圣旨,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硬拉了回来。
曹叡以为拉回来的是一根救命的绳子。
但刘禅知道,那是一头被饿了半年的狼。
只要给司马懿半个月。
只要他在洛阳的朝堂上站稳脚跟,只要他重新握住兵权,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司马懿,绝对有能力用半个月的时间,把洛阳城里那一盘散沙的禁军、各怀鬼胎的宗室、还有那些首鼠两端的门阀资源,强行整合成一把能反咬过来的剔骨尖刀。
他甚至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在荥阳或者颍川死死卡住汉军的咽喉,就能把这场本该摧枯拉朽的闪击战,拖入漫长而血腥的泥潭。
十天。
刘禅原本给颍川留的窗口是十五天。他算准了洛阳的反应速度,算准了魏军集结的迟缓。他甚至给自己留了五天的余地。
现在,余地没了。
一丁点都不剩了。
刘禅走到案几旁,极其平静地坐下。
他提起那支刚刚用来画地图的朱砂笔。想了想,放下了。他换了一支硬毫,蘸了浓墨。
没有用印。没有写那些繁冗的公文辞藻。
他只在极薄的帛纸上,写了八个字。
墨迹未干,他捏着帛纸的一角,直接递给了赵广。
“八百里加急,送汉中。”
刘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砸得赵广耳膜嗡嗡作响。
“告诉丞相——不用等三天。”
“明天。”
“所有的兵、炮、粮,明天就出发。”
赵广猛地抬起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帛纸。他低头看了一眼,呼吸骤然顿住。
帛纸上只有八个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赵广把帛纸捧在手里。堂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那摇晃的火光映着纸上那八个力透纸背的墨字。
他的喉咙发紧,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字一字在心底念了出来——
“司马将至。大幕拉开。”
窗外,北风骤然呼啸。
那风刮过太守府高高的屋檐,带着宛城初冬特有的肃杀与干冷。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倒灌进来,把堂外回廊上挂着的那盏宫灯吹得猛地一摆,“砰”的一声撞在廊柱上。
赵广握着帛纸的指节,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惨白的骨色。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以比来时快一倍的速度,冲进了外面的黑夜。
……
八百里加急的金鹰,还没有飞过秦岭的群峰,宛城这座巨大的军事机器,已经彻底运转起来了。
亥时三刻。
整座城市陷入了深沉的夜色,但太守府周围的街道上,却全是压抑而密集的甲片摩擦声。一队队白毦兵和铁鹰锐士在夜色中快速调动,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军靴整齐划一地踏在青石板上的震颤感。
太守府正堂。
闲杂人等已被全部屏退。堂内只剩下三个人:刘禅,魏延,王平。
墙上的牛皮地图,和几个时辰前不一样了。
上面多了一条新的红线。
那是一条用朱砂极轻、极细地圈住的线。它从颍川的北缘开始,像一把极薄的刀刃,顺着地势的起伏,一直探到了荥阳的脚下。
那个红圈画得很随意,但在这个圈里,囊括了曹魏中原防线最致命的咽喉。
魏延站在地图前。
他死死盯着那个朱砂圈。他是个纯粹的武将,他对什么门阀政治不感兴趣,但他对地图上的地势和距离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看懂了那个圈的含义。
魏延的呼吸明显粗了一拍。他那张常年被风霜和鲜血浸透的脸上,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陛下要的……”魏延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不止是颍川?”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案几后的刘禅。
刘禅没有正面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并没有落在颍川上,而是直接压在了那个红圈的最北端——荥阳。
“文长。”
刘禅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清醒。
“朕跟你说过。你这一路,只许亮刀,不许落刀。”
魏延的腮帮子咬紧了。这是几个时辰前就定下的战略。他虽然领命,但对于一个渴望鲜血和军功的将领来说,只看不杀,比饿他三天还要难受。
但刘禅的下一句话,让魏延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