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树枝在“刘放”和“曹真”之间轻轻划了一道。
“王观有子在太原。”
他又在“王观”旁边点了一下。
“禁军能开一条门缝。”
最后,他看向“贾诩”那个圈。
地面上的黑炭痕迹在火光下显得极其刺眼。
司马懿的手停住了。
很久之后,他忽然伸出手掌,将整张图抹平。
黑灰糊满他的掌心。
他却像毫无所觉。
他靠着破败墙壁坐下,闭上眼睛。
山神庙外,风还在刮。
亲卫们压低声音添柴、喂马、检查弓弩。
一切都很平静。
司马懿闭着眼,似乎终于要在这漫长奔波的第一夜里,给自己一点极短暂的休息。
可不到三息。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冷得连火光都像是被逼退了一寸。
“贾诩的老仆。”
他轻声道。
旁边负责守火的亲卫一愣:“主君说什么?”
司马懿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攥紧,又松开。
“一个老仆,在洛阳被软禁最紧的时候,不知所踪。”
亲卫迟疑道:“会不会是替贾诩送家眷出城?”
司马懿淡淡问:“贾诩若想送家眷,需要一个半聋半瞎的老仆亲自走?”
亲卫不敢答。
司马懿看着火堆。
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像是一场极小的焚城。
“他往哪里去?”
亲卫低声道:“若是避祸,或许往东,去陈留,或往北,去邺城……”
“不。”
司马懿的声音极轻。
“往西南。”
亲卫的脸色变了。
“西南?”
“汉中。”
司马懿的嘴唇动得极慢。
“诸葛亮。”
山神庙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风声很大,可亲卫却觉得,那风像是忽然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压住了。
司马懿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上被黑灰染出的污痕。
“他不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是在给大魏……找掘墓人。”
亲卫的脊背瞬间发寒。
“主君,要不要派人回洛阳,通知大公子?”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道:“不用。”
“可是贾诩若把洛阳城防、内库、宫中虚实都交给蜀汉……”
“已经交了。”
司马懿平静道。
亲卫呼吸一滞。
司马懿用手指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现在通知,已经迟了。”
“那我们……”
“赶路。”
司马懿站起身。
亲卫一惊:“主君,才歇了不到一个时辰。”
司马懿看向庙外。
东方仍旧黑沉沉一片。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天亮之前,过壶关。”
“是。”
亲卫匆匆去牵马。
司马懿走出山神庙时,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洛阳。
更远处,是宛城。
再往西南,是汉中。
天下所有最聪明、最狠毒、最有耐心的人,都在这一夜里,把手伸向了同一个棋盘。
司马懿翻身上马。
亲卫低声道:“主君,洛阳若已经乱了呢?”
司马懿握住缰绳。
“乱了才好。”
“为何?”
司马懿的嘴角极其短促地动了一下。
“水不浑,怎么杀鱼。”
马蹄声再次响起。
三十骑冲入山道深处。
那座破败山神庙里的火堆,很快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
风一吹。
便灭了。
……
宛城。
刘禅得知男孩身世的第二天清晨。
诸葛亮的回信终于到了。
赵广推门进书房的时候,刘禅正站在窗前发呆。
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发呆。
他的眼睛落在窗外。
但赵广很清楚,陛下此刻看的绝不是院子里的老槐树,也不是树梢上挂着的薄霜,而是一张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天下棋盘。
“陛下。”
赵广将一个密封竹筒双手奉上。
“汉中金鹰急递,丞相亲封。”
刘禅没有立刻接。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兴奋。
而是因为曹彰嫡系血脉这张牌,太重了。
重到哪怕他现在已经手握宛城、火炮、玄武战车、铁鹰锐士,也必须慎之又慎。
这不是一颗棋子。
这是一枚能炸碎曹魏法统、也可能反过来伤到大汉手指的雷。
刘禅伸手接过竹筒。
“孩子醒了吗?”
赵广低声道:“醒了。洗了澡,换了衣裳。早上吃了半碗麦饭,一块炊饼。”
“哭了吗?”
“没有。”
“闹了吗?”
“也没有。”
刘禅轻轻笑了一下:“那就是在想。”
赵广迟疑了一下:“想名字?”
“想自己到底是谁。”
刘禅低头拆开竹筒,“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人从许昌送出来,三天不见天日,到了宛城又发现自己身上流着曹彰的血。他当然要想。”
赵广沉默片刻。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个孩子若是普通曹氏旁支,倒也罢了。可他是曹彰嫡系。”赵广的声音压得很低,“曹彰在北地军中威望极高,当年黄须儿之名,不只是曹魏宗室的传说。许多老卒,甚至鲜卑、乌桓那边都还记得。”
“嗯。”
“若我们用他,曹魏必然说陛下挟宗室乱魏。”
刘禅拆开封蜡,淡淡道:“他们现在说得还少吗?”
赵广一怔。
刘禅抽出帛书。
“曹魏骂朕篡夺天命,骂朕妖法惑众,骂朕挖坟掘祖,骂朕以奇技淫巧乱天下。再多一条挟宗室乱魏,也不嫌多。”
赵广忍不住道:“可颍川士族最重名分。”
刘禅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不能挟。”
赵广皱眉:“不能挟?”
“挟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替朕说话。”
刘禅展开帛书,目光落在第一行,“朕要的是,让他自己走出来。”
赵广心中一震。
刘禅不再说话。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诸葛亮的全部分析。
窗口期一个月。
兵、炮、粮备齐。
决定权在天子。
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甚至连“司马懿十五日可入洛阳”“大汉倾覆中原的窗口不超过一个月”这些判断,都与他昨夜在书房里推演的结果几乎完全一致。
刘禅读到这里,嘴角没有笑。
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丞相还是丞相。”
赵广低声问:“丞相怎么说?”
“他说刀磨好了。”
“砍哪里?”
刘禅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帛书最后。
那里有一段额外加上去的内容。
不是诸葛亮惯常那种端正得近乎礼法本身的隶书。
而是极其潦草的行草。
笔锋急促。
墨迹也较淡。
这说明这段内容,是费祎离开之后,诸葛亮单独补上的。
只有两个字。
颍川。
旁边,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刘禅盯着那个圈。
很久,很久。
赵广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他看不懂那两个字背后的全部重量。
但他能感觉到,书房里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变沉。
那不是恐惧。
是某种极其庞大的战略意志,正在从刘禅沉默的眼神里缓缓压下来。
终于,刘禅把帛书放下。
他走到书房角落那幅地图前。
这幅地图,是他亲手标注的。
宛城、许昌、洛阳、颍川、陈留、荥阳、虎牢、河内,每一个点都被不同颜色的细线连接起来。
赵广跟过去,顺着刘禅的视线看去。
刘禅的手指落在宛城。
“从这里出发。”
他的指尖向北,越过方城山。
“过南阳盆地北缘。”
再往东北。
“穿伏牛山东段低丘。”
最后,停在那片看似平平无奇、没有天险、没有大城、却被刘禅用朱砂圈了三次的地方。
颍川。
赵广低声道:“那里离许昌很近。”
“是。”
“离洛阳也不远。”
“更是。”
赵广皱眉:“那不是更危险?我们若从宛城出兵,不直取许昌,反而切去颍川,许昌残军若从背后咬上来……”
刘禅问:“许昌敢出兵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