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风吹过训练场，卷起几缕尘土。
尤里卡看着罗兰，看着那张写满优越与敌意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戏谑或观望的眼神。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喉咙深处还残留着蜂蜜饼干的甜腻。掌心似乎还烙着今早的触感——小少爷微凉的指腹，压着他握剑留下的厚茧，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去探查那枚戒指。
“尤里卡，我要的是结果。”
那双银眼睛在记忆里浮起，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他甚至有种错觉——此刻，城堡书房那扇高窗后，小少爷也许正看着这场闹剧。
但他没回头去确认，只猛地抬起眼，决定再宽恕这些愚蠢的、自诩贵族后代的人一次。
“你的荣幸，我可以再说一遍。”尤里卡缓缓的重复道，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火气。但他眼神却十分锐利，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保持着农奴之子的谦卑，极力掩藏着内心的火焰。
他虎视眈眈的盯住罗兰·柯尔特，“如果你想练剑的话——”
“我可以奉陪！”
罗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接茬。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带着一种“你自找的”的意味。
“好啊。”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呛啷拔出骑士剑，在掌心转了个圈，“正手痒。让我看看，跟着小少爷待了一早上，你有没有学到点新东西——除了怎么弯腰更低。”
尤里卡将“饮血者”连鞘解下，靠在墙边。他走到场中，从武器架上随手抽了一柄训练用的双手阔剑。剑很沉，木质包铁，是给成年士兵练习用的。
这个选择让罗兰冷冷挑眉。“哟，还挺有架势。”
尤里卡没理会。他双手握剑，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少爷看着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让他的指节握得更紧，指腹压得发白。
那就不能只是赢。要赢得漂亮……让他觉得这堂课没白上。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几小时前书房里的画面突兀地撞进脑海：西里尔的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的光亮术模型，说道：
“魔法模型要求绝对精准。尤里卡，多余的结构只会浪费魔力，暴露不稳定节点。不理解？那就想想你手中的剑——招式越多，破绽越明显。”
当时尤里卡只当在讲魔法技巧。此刻握剑的虎口传来实感，他忽然懂了——羊皮纸上那些被西里尔圈出的“冗余符文线”，此刻与罗兰剑尖那些多余的震颤、手腕那些浪费力道的花活，完美重叠。
全是破绽。
罗兰嗤笑一声，不再多言，剑一抖便刺了过来！角度刁钻，速度很快，确实是下过苦功的骑士剑术。
尤里卡没躲。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重心下沉，双手阔剑自下而上，一记最简单、最粗暴的——上撩！
没有技巧，全是力量。
“砰！”
骑士剑与双手阔剑狠狠撞在一起！
成了。尤里卡虎口发麻，心里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畅快——破绽，果然都在那些多余的动作里。
巨大的力道震得罗兰整条手臂剧痛，骑士剑差点脱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满是惊愕和恼怒。
尤里卡没给他调整的时间。阔剑借着反震的力道划了半个弧，第二剑已经当头劈下！
依旧是毫无花巧的竖劈，但速度、力量、还有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完全压倒了罗兰精巧的剑术。
罗兰狼狈地举剑格挡。
“铛！”又是一声闷响，他手臂发麻，被迫再退。
场边的卫兵们不再笑了。他们抱着手臂，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都是战场上滚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尤里卡的剑术或许不“好看”，但绝对实用，而且……那股狠劲，是杀过人、见过血才有的。
茉莉捂住了嘴，蓝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本杰明看看罗兰吃瘪的样子，又看看尤里卡沉稳的背影，眼珠一转，忽然大喊一声：“罗兰！我来帮你！”
他抄起那杆长矛，从侧面朝着尤里卡的后腰就捅了过去！毫无征兆，毫无骑士礼仪可言。
场边卫兵响起一阵嘘声，但更多的是起哄：“打！打起来！”
“两个打一个！有意思！”
尤里卡甚至没回头。
就在长矛破风的尖啸即将触到后腰的刹那——他腰腹猛地一拧，阔剑借着回身的狂暴势头，由下至上反手就是一记爆扫！
“砰——咔嚓！”
木质的矛杆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中当场炸碎！
木屑纷飞中，本杰明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抵抗的蛮力从矛柄上传来，虎口崩裂，肥胖的身体像被重锤砸中的麻袋。
他啊！的尖声大叫，双脚离地，腾空转了半圈，才重重拍砸在尘土里！摔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只剩下一连串“嗬嗬”的抽气声。
而尤里卡的阔剑去势未尽，剑身回转，已经指向了刚刚站稳、惊魂未定的罗兰。
罗兰咬牙，再次刺出骑士剑，试图抢攻。
太慢了。
尤里卡手腕一翻，阔剑的侧棱精准地磕在骑士剑的薄弱处。
“咔”！，剑身嘣飞！旋转着飞出去，“啪”地插进远处的沙地。
罗兰只觉得手上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阔剑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锋利的剑刃，刚好压住皮肤，让他呼吸困难，却又不至于刺破。
训练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本杰明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声音。
卫兵们张大了嘴，起哄声卡在喉咙里。茉莉的脸白了，手指紧紧攥着手帕。
罗兰僵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剑尖的冰冷，第一次正视了尤里卡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燃烧着熊熊烈火，这是一头想吃肉的凶残野狼，和温顺麻木的农奴毫无关联。
尤里卡的目光，却在这时，越过了罗兰僵硬的肩膀，望向了城堡主楼的高处。
那里，一扇窄长的雕花窗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立着。
水蓝色的头发在窗玻璃后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银色的眼眸，却清晰得仿佛能穿透距离，笔直地落在他身上。
西里尔少爷在看着。
这个认知像一簇火苗，猛地窜进尤里卡的血液里。方才战斗时的冷静迅速褪去，一股滚烫的、混杂着证明欲和某种更深躁动的热血，轰然冲上头顶。
他本来只想给个教训。让这些人认清现实，大家现在都是“巫师预备役”，谁也不比谁高贵。
但现在……
尤里卡手腕微沉，阔剑的剑脊压着罗兰的脖颈，迫使他不得不狼狈地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咽喉。
“看清了吗，罗兰·科特尔!”尤里卡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训练场。他的目光仍望着那扇高窗，仿佛是说给楼上的人听：
“船要开了。还抱着锈剑和愚昧的人……会淹死的。”
说完，他撤剑后退，“哐当”——将沉重的阔剑随手扔回武器架。转身走向墙边，拿起自己的“饮血者”，头也不回地朝着西翼底层的入口走去。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罗兰骤然涨红、却又不敢发作的屈辱脸庞。
只有尤里卡自己知道，握剑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就在剑尖抵住罗兰喉咙的瞬间，他抬眼再次望向高窗——
晨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浅金色的光晕，窗后的身影有些模糊。但尤里卡确定自己看到了：西里尔少爷微微偏了下头，银色的发丝随之滑动。那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实验体按预期反应。确认投资开始产生回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窗后的身影已无声消失，仿佛从未停留。
但尤里卡胸膛里的那团火，却因此烧得更旺、更痛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表演”，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小少爷教案上又一个已验证的步骤。
他握紧了“饮血者”的剑柄，粗糙的缠绳勒进掌心。
——步骤又如何？
既然将他从泥沼里捞出来，赋予了“价值”。
那这条命、这把剑，要么一开始就别给。
既然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