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时,顾二婶在丁佳慧耳边嘀咕了几句,丁佳慧眉心猛地拧紧,筷子“啪”地磕在碗沿,汤汁溅出半寸。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两下,抬眼扫过满桌亲戚,见众人正偷瞄她脸色,便又把胸腔里那股火生生压回肚里。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溅在手背的汤汁。
“没事,吃饭吧。”
言罢,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细细挑净小刺,放到身旁小孙子的小碟里,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振兴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嘴角仍挂着笑,便也沉住气,继续与顾景淮低声谈起等会去文家拉嫁妆与明天去迎亲的路线。
“几点去拉嫁妆,都有谁去?”
顾景淮把筷子放下:“与文家商量好的是下午三点。我、三哥、四哥,再带二叔家的两个堂弟,开两辆解放卡车去。”
“两辆卡车会不会太招摇?”
顾景淮摇头:“不会,清清的嫁妆装在一辆卡车上比较挤。”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见都在低头吃饭,才小声补了一句:“现在贸易商店里卖的最火的洗衣机电动车就是清清研究的,家电制造厂给了清清几台。”
顾振兴闻言,眉梢猛地一跳,眼底压不住的亮光闪了一下,随即又沉住气,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怕桌上谁听见似的,把嗓门压得极低:“几台?都是大件?”
顾景淮点了一下头:“嗯!一台电动车,一台洗衣机一台冰箱,还有一些比较小的电器。”
他越说声音越低,“除了那台电视机是清清二哥花钱给清清买的嫁妆,其他的都是厂里白送给清清试用的,根本没要一分钱。”
顾振兴听完,指尖在桌下轻轻敲着膝盖,沉默两秒,才道:“白送也是她该得的。这话咱们关起门来说就行,别往外张扬。眼下眼红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饭桌,见丁小姨正伸筷子去夹远处的糖醋排骨,便故意把声音抬高了半分:“好了,时间不早了,老三,老四,赶紧休息一下,换身衣服跟着景淮去文家把清清的嫁妆接来。”
吃完饭,丁佳慧也没有交代洗碗,直接冲着顾景淮喊道:“老四,小五,跟我来一趟,我有话要交代你们。”话音落下,人已转身朝喜房走去。
顾景淮与顾四哥对视一眼,不敢耽搁,起身立马跟上。
丁佳慧推门而进,脸上早已没了饭桌上的半分和色,她狠狠的瞪了顾四哥一眼。
“老四,你媳妇呢?”
顾四哥被这一眼瞪得心里发毛,脚下意识不退一步,差点撞上后面的顾景淮。
“娘,我媳妇说今天她娘家嫂子回京,她去接一下,吃完午饭,一点来钟就回来。”
“接娘家嫂子?”丁佳慧冷笑一声,尾音上扬,“难道她娘家没其他人了吗?非要让她今天回去?”
顾四哥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娘,秀芝是哪些地方做得不对?惹您生这么大气?”
丁佳慧没立刻回答,只把双臂环在胸前,钉得顾四哥头皮发麻。
良久,丁佳慧才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哪里做得不对?你媳妇今天挑的这个日子回娘家,就是最大的不对!”
她上前半步,气得指尖发颤:“明天就是正日子,满院子都是宾客,她这个当嫂子的却在今天跑回娘家,她是嫌咱们顾家准备得不够热闹,想帮忙添些热闹,让宾客们高兴高兴。”
顾四哥脸色“刷”地白了,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结结巴巴地解释:“娘,秀芝她……她没这个意思,她就是说她嫂子难得回京,想去接一接,顺便……顺便在娘家吃个团圆饭。”
丁佳慧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吱”声,恨不能把林秀芝嚼碎了:
“团圆饭?她林秀芝要真惦记团圆,怎么不干脆搬回娘家住。”
“你景甜姐让你二婶转告我,今儿中午在火车站,林秀芝接她娘家嫂子时,迎面碰见文清接她二哥!她倒好,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她娘家嫂子几乎指着人家兄妹鼻子骂!要不是你景甜姐赶过去压场子,明儿就能上报纸头条!头条标题我都能想到《一市之长知三当三》,你知道这么大的丑闻不管真假,对政府干部是致命的一击。”
顾四哥听得头皮发麻,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娘……这……”
“这什么这!”丁佳慧冷笑,眼角眉梢都是霜,“这次景甜幸亏把事情压下来了,要不然你媳妇差点把天给我捅漏。”
她越说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咣当”砸到地上,温水漫了一地。
丁佳慧指着门外:“现在、立刻、马上!把林秀芝给我叫回来!并且告诉林家人,明天顾家不欢迎林家所有人!”
顾四哥被那一声脆响震得耳膜嗡嗡,脸色比白纸还白。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敢再辩,连声应“是”,转身就往外冲,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顾四哥跑到院中,直接撞上才进门的顾景舟,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抬头一看,脸色瞬间更白:“大、大哥?”
顾景舟一身军装笔挺,目光如刀,扫过顾四哥额头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慌什么?家里出事了?”
顾四哥喉咙发紧,哆哆嗦嗦的把上午在火车站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娘让我立刻把秀芝押回来。”
顾景舟眉头一拧,眼底寒意一闪而过,语气却冷静得吓人:“你现在去,你觉得林家人会让你媳妇一个人回来吗?,”
顾四哥一噎,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我、我……”
顾景舟冷声打断:“你丈任一家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你自己去接,恐怕接回来的不止你媳妇,还有你丈任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