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上午十点,文清来到顾家,刚停住车,宋思雨听见门口动静,掀开帘子出来查看,手里还攥着一小缕择到一半的韭菜,抬眼瞧见文清从驾驶位下来,她忙把韭菜往围裙兜里一揣,笑着迎上去:
“清清来啦!外头冷,快进屋。”
话音刚落,顾佳琪听见声音,跑来,甜蜜蜜叫了一声:“小婶,新年好!”
文清被这声“小婶”叫得耳尖一热,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顾佳琪:“佳琪,新年好!”
顾佳琪双手接过,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灯泡,脆生生又补了一句:“谢谢小婶!祝小婶小叔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谢。”
顾景淮从副驾驶上跳下来,打开后座车门:“佳琪,来,帮忙拿东西。”
顾佳琪“哎”了一声,像只灵巧的小鹿蹦到车边,后座上满满当当码着礼物:京八件、两瓶茅台、两罐特级龙井,她伸手抱住最顶上那包点心,笑得见牙不见眼:“哇!是我最喜欢吃的桃酥。”
丁佳慧听见动静,戴着围裙上就迎了出来。后头跟着顾二嫂、顾三嫂、以及林秀芝。
“新年好,清清,快进屋吧!”
说话间丁佳慧一把攥住文清的手,顺势就往屋里带。
林秀芝眼尖,一眼就瞧见顾景淮从车里拎出两瓶特供酒,忙不迭上前帮忙,嘴里热络地招呼:“哎呦,我来,我来!”
顾三嫂也不甘落后,抢着抱起两盒茶叶,眼角余光扫过文清那件大红呢子大衣,心里暗暗咋舌,样式新颖,衬得人比花娇,怕是外贸商店才能拿得到。
文清被众人簇拥着往里走,唇角始终带着得体的笑,一路叫过去:“丁老师,二嫂、三嫂,四嫂,大家新年好!”
顾二嫂递给了文清一个热乎乎的手炉,笑道:“新年好。”
顾景淮锁好车,提着最后两兜鲜鱼鲜肉跟进门,一边厨房走去,一边喊道:“娘,清清带了一条十斤的活鲤鱼,我先弄出来,等会做个红烧鱼!”
丁佳慧回头:“用不着你弄,等会你哥他们回来后,让他们弄就行。”
文清进屋坐下后,立刻感觉到右侧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扫。那目光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明显带着挑剔与掂量的意味。她微微侧头,果然撞见林秀芝正借着替大家斟茶的动作,眼角一直注视着她。
文清把热手炉往膝头一放,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四嫂,我脸上有东西?”
林秀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手腕一抖,壶里的茶水险些溅出来。她连忙稳住,脸上迅速堆起笑:“哎哟,没有!我这不是头回认识你吗?不免多看两眼。”
丁佳慧笑着拍了拍文清的手背,语气亲昵得像对自家闺女:“清清,别理她们,一个个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看新鲜罢了。你先暖和暖和,我先去厨房看看。”
说完,她站起身,朝林秀芝和顾二嫂、顾三嫂抬了抬下巴:“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还有老四家的,你们仨和我去厨房张罗午饭。”
又转身嘱咐宋思雨:“思雨,佳琪,你们陪清清聊一会天,等会咱们就开饭。”
林秀芝本想留下,可因方才那点尴尬,只得把茶壶轻轻放回桌上,讪讪地跟着丁佳慧往厨房走,一步三回头,嘴角勉强挂着笑。
宋思雨见众人鱼贯进了厨房,这才站起身。坐在文清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下来,带着安抚:“清清,你四嫂就那样,心眼高,眼界小,别往心里去。景淮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能和他修成正果我打心眼里高兴,将来景淮要是欺负你,我就让他大哥收拾他。”
这时,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夹杂着丁佳慧的吆喝声:“老四家的,别愣着,把那筐韭菜洗了!”
林秀芝答应得甜,却在转身时把嘴角往下一撇,心里算盘拨得噼啪响,根据向顾二嫂顾三嫂打听的来看,文家底蕴深厚,可到底厚到什么程度?她得想个办法摸个底。
十一点半,菜已上桌。红烧鱼、干炸藕盒、糖醋里脊、小鸡炖蘑菇……腾腾热气把玻璃窗都蒙上一层雾。
顾振兴坐上首,丁佳慧挨着丈夫,左手边空出来的首位给了文清,顾景淮自然坐在她旁边。
林秀芝抢先坐到文清斜对面,给她夹了一块糖醋里脊,笑得温婉:“清清,尝尝这糖醋里脊,我特意跟国营饭店的师傅学的,酸甜正好,你尝尝合不合口?”
文清双手捧碗接过,唇角弯出礼貌的弧度:“谢谢四嫂,辛苦了。”
里脊刚入口,外酥里嫩,酸甜比例也恰到好处,看来顾家众位嫂子品德不一,却都有一手好的厨艺。
林秀芝见她吃下,笑意更深,话锋却悄然一转:“听说清清娘家是京城本地的?家里还有那些人?”
文清把里脊咽下,又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温茶,才抬眼,眸色澄澈,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整张桌子的人听见:
“家里人口有些单薄,”
“如今在京的只剩爷爷、奶奶、父亲,还有一位二哥以及两个侄子。”
林秀芝筷子一顿:“那确实有一些单薄。”
从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在酱汁里轻点两下,笑得愈发温婉:“那清清你的父母如今在哪儿高就?二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话音未落,桌上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箸,连汤汁滚落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顾景淮眉梢微挑,正要开口,却被文清在桌下轻轻按住手背。
她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父亲和景舟大哥在同一家部队,兄长在政府工作,是为百姓服务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
林秀芝想要继续询问时,顾四哥轻咳一声:“秀芝,快吃饭吧,你不是说,吃完饭还要回娘家吗?”
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顾振兴这才缓缓放下筷子,抬眼望向文清,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清清,正月十六婚礼那天,你那边可问清楚到底能来多少人,我们好提前安排座位和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