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雨把行李往门边一靠，这才笑着回自家婆婆：“我们也是临时决定回来的，景舟托关系找人把我们送到军区门口。”
“回来就好，景舟呢？”说完，朝宋思雨身后看了看
宋思雨一边进屋，一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他要值班，得正月十五景淮婚礼前一天才能赶回来，让我先带佳琪回来陪您和爹过年。”
丁佳慧听罢，叹了一口气：“值班，都有事，咱们家有十年没有团团圆圆过个年了，每年过年不是这个值班，就是那个有事回不来。”
话音刚落，顾振兴端着茶缸子从里屋出来：“吵吵啥？景舟不过是值班，老子打仗那几年，大年三十还在跟着部队转移呢，他在办公室里冻不着，饿不着，渴不着，你在这儿念叨啥？”
“思雨，别听你娘嚷嚷，和佳琪坐下烤会火，等会咱们就开饭！”
宋思雨笑着应了一声，进屋时，往厨房瞄了一眼，目光一顿，厨房里，老二媳妇与老三媳妇正忙活着，却不见老四媳妇。
饭菜刚摆上桌，门口就飘进一声娇笑：“哎哟，大嫂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叫老四接你一下。”
紧接着顾家四儿媳林秀芝裹着一件崭新的绛红呢子短大衣出现在门口，手中还端着一小砂锅。
“爹娘，这是我妈做的酥菜，说是让你们尝尝她的手艺，也算添个年夜菜。”
丁佳慧正往桌上摆最后一盘炸春卷，闻声抬头，面上笑得客气却疏离：“秀芝来啦？外头冷，快进来，别冻着。”
林秀芝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来到餐桌前，直接把砂锅往桌中央原本留着放鱼的空位置轻轻一放，她眼尾一扫，落在宋思雨身上，笑得愈发甜：“大嫂，佳琪，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宋思雨刚帮丁佳慧摆好筷子，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迎上去，声音不高不低：“四弟妹有心了，大老远端过来，你先歇着，我还有一道鱼没端上来呢。”
林秀芝笑意微顿，旋即又弯了弯眼：“那大嫂，我来帮你。”
说完，她侧身脱下大衣，故意把袖口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崭新的镀金手表，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顾佳琪正端着茶壶过来，一眼瞄见，小声“哇”了一句，被宋思雨轻捏了下胳膊，立刻噤声。
顾振兴坐在主位，正在倒酒，抬眼看到那块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没说话。
这时，顾景淮端着那盘蒸鱼来到餐桌，见桌中央的空位被占，他目不斜视，对丁佳慧说了句：“娘，鱼好了，您看摆哪儿？”
丁佳慧顺势把砂锅往旁边挪了半尺，空出正中央：“就放这儿，年年有‘余’，图个吉利。”
林秀芝刚坐下，眼底闪过一丝暗恼，那条鱼把她精心留出的“c位”挤到一旁，连热气都被鱼身挡得严严实实，像极了她此刻被晾在一边的心情。
吃饭时，林秀芝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黏在那只毫不起眼的白瓷酒瓶上，只见瓶身贴着红底标签上，有着“特供”两个小篆。
她心头蓦地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险些把筷子捏断。
她记得清楚，前两年，她还没有出嫁之前，有次跟随父亲去钱老家拜年，曾在客厅角落的楠木酒柜里见过同样的瓶子。当时钱老注意到她的视线，含笑介绍了一声，说这是特供中的特供酒，只在国家领导“内部流通”，一年也不过百来瓶，外面即便有票有券也难觅踪影。记得当时她还想多瞄两眼，就被母亲悄悄拽了拽袖子。
林秀芝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指尖却因为心头那翻涌的惊疑而微微颤抖。她抬眼又确认了一下那只白瓷酒瓶，暗暗吸了口气，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爹，这瓶酒……瞧着倒稀罕，特供酒，我也见过不少，可这种白瓷瓶的‘内廷’特供，听说一年只出百来瓶，只在最高层“内部流通”，外面连影子都摸不着，您这是从哪儿淘换到的？”
说完，她唇角还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急切的探询。那语气像是晚辈对长辈的单纯好奇，可尾音却极轻地往上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与计较。
顾振兴正要夹起一块红烧肉，闻言手腕微顿，抬眼扫了林秀芝一下，那一眼极淡，却叫人后颈不自觉发紧：“你是说这酒啊，是上次景淮他对象来家里吃饭时，拿来的，怎么有问题？”
林秀芝脑子里“嗡”地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年前顾老四确实跟她提了一句：“景淮谈对象了，听说是个技术员。”
林秀芝喉头滚了滚，脸上换上一副温温软软的笑：“之前就听老四说，景淮谈了个对象。过年怎么没请人家女同志来家里玩玩？”
顾景淮正把鱼腹最嫩的一块夹到丁佳慧碗里，闻言筷子一顿：“年后我们就要成亲了，清清想在过年期间好好陪陪家里的老人。”
“年后就……成亲？”
林秀芝一愣，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飘，眼底那一抹错愕根本来不及隐藏，“我怎么不知道？”
顾景淮神色未变，只把刚才那块鱼腹轻轻放到丁佳慧碗里，这才抬眼，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可能四嫂贵人多忘事，毕竟不是什么大事。”
林秀芝嘴角僵了一瞬，一直吃饭没有说话的顾老四忽然把筷子往碗口一搭，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媳妇：“秀芝，食不言寝不语，妈做的酥菜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林秀芝被丈夫当众一噎，脸颊“腾”地浮起两团红，却不敢再吭声，只得低头去扒碗里的米粒。
丁佳慧抬眼扫了一圈，笑着打圆场：“秀芝也是关心景淮，才多问两句。快吃菜，再不吃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