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
餐厅悬浮在五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液态的、流动的金色在季之钰身后的玻璃上流淌成一道缓慢的光河。
“徐先生,圈子里都知道,我有未婚夫,是霍家的二公子,”他坐得松垮,与四周的奢雅格格不入,话音里却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调子,“我早就心有所属了。”
“哦。”徐易没抬眼,径自切着盘中的牛排,“那你自己去跟我外公说。说你心里有人,联姻作废。”
季之钰的叉子轻轻插进手边的黑松露,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挑眉嗤笑。
说来也怪,这人举止分明散漫不羁,周身却透着一股落拓的矜贵。那张脸生得精致,反而让这副模样显出几分赏心悦目的任性。
徐易手中顿了顿,抬眸看他。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
“谁说联姻要作废?”季之钰眼波微转,语气软了下来,却无端透出暧昧,“我今天来,就是特意跟你商量婚期的。”
徐易放下刀叉,“你不是心里有人?为什么还要结婚?”
“废话。”季之钰看他的眼神像看个傻子,理直气壮到近乎天真,“我不娶你,你外公凭什么帮我?”
徐易沉默了,这话,是能当着他的面直接说出来的吗?一个人就算再无耻,也总该有个限度吧,季之钰这家伙的脸皮也太厚了!
他愣了半晌,终于讽刺地问道,“那你的心有所属怎么办?总不能既要又要吧?”
“我就是为了他才会答应娶你的……他有什么资格怪我,再说他自己不也一样结婚了?”
霍岩结婚了?徐易的大脑一片空白,被季之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震得七荤八素。既然霍岩已婚,那他不就是小三吗?
季之钰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心虚,但很快被另一种近乎兴奋的神色取代。
“对了,”他话锋一转,“我知道你最近在找一个beta女人。”
徐易还沉浸在季之钰理所当然的厚颜无耻中,被震惊的根本说不出话。听到他这么问,顿时警惕起来,这家伙竟然在查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游轮上那个,”季之钰托着腮,笑得有些得意,“放火烧了欺负你的那两个人,烧得面目全非……滋滋响的那个。我认识她,而且很熟。”
记忆裹着焦灼的气味扑回眼前。徐易后背渗出薄汗。
“听说你为了拒婚闹得很凶,”季之钰扫过他发白的脸色,轻笑,“别紧张,我的新未婚夫,我不吃醋。就是好奇问问你——”
徐易被季之钰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他们曾经在很多场合寥寥见过几次面,但根本谈不上熟悉。这次,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季之钰抛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惊雷,炸得他思绪溃散。到现在,就算这人再说出什么,他大概也不会更意外了。
季之钰若无其事地执起酒杯。窗面上倒映出他微笑的轮廓,嗓音轻得像一句叹息:
“你该不会是对霍岩的beta伴侣,我的那位情敌……一见钟情了吧?”
……
沈美娇从家里出来得急,换洗衣物没带,充电器也没拿。看来还得回自己那个小窝一趟,把必需品收拾出来。
她趴在酒店雪白的床单上,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上次和顾岩被迫异地时就有过。但这一次,分明更刺骨了。
从前,无论在家还是出差,顾岩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周一到周五,穿哪套西装、配哪条领带、搭哪块腕表,从来不用她费心。脱下的衬衫总会熨帖平整,每件衣物都挺括如新。她高强度的训练习惯被他仔细记下,每日三餐的都营养搭配,绝不重样。
下班回家,外套、鞋子随手一扔,自会有人默默收好。她陷进沙发里刷剧,不出片刻,切好的水果、调好的鸡尾酒、温度刚好的手冲咖啡……便会一样样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被人这样细致地爱着,时间一久,她的口味被养刁,习惯被宠坏,连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好像在温柔中悄悄退化了。
心底蓦地涌上一阵酸涩的委屈。
她想起当初向他坦白自己来历的那个夜晚。忐忑之下,更多的是隐秘的期待与释然。终于有一个人,能全然接纳她真实的灵魂与过往的伤痕,她不必再独自背负穿越两个世界的孤独。
可哥哥他……竟然从未真正相信过。
那么,她当时赌上全部勇气和信任的剖白,在他眼中究竟算什么?一个精神不稳定者的妄想症发作吗?
……不,不是这样的。
沈美娇把脸埋进枕头,深吸了一口气。在心理医生给出那个该死的“人格分裂”诊断之前,顾岩分明是信过的。她至今记得他当时错愕恐惧到失语的表情。
冷静下来想想,如果换作是从前的她,身边亲近的人突然声称自己是穿越者,她大概也会觉得对方需要看医生。
正是因为吃准了这一点,她才敢在这个世界里活得如此“肆无忌惮”,她从不刻意模仿原主的言行举止,因为她笃信,真正的聪明人会主动为她所有的“异常”寻找合理化的解释,而非相信最荒诞的那种可能。
沈美娇闭上眼,胸腔里堵着化不开的滞重。
电梯门缓缓合拢时,他最后那个破碎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是韩书芷温软的嗓音:“嫂子,你还好吗?”
“没事。”沈美娇朝门的方向闷闷应了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书芷,你回去吧,还得上班呢。”
“没关系,我自己的公司,上班时间比较自由。”
韩书芷在惠丰的工作本是挂名,她在南城实际经营着一家颇有规模的传媒公司。
“韩总,可别在门口站岗了。去给你表哥回话吧,就说我——好、得、很、呐。”
门外正在低头打字的韩书芷手指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的尴尬,很快又恢复如常,温声回道:“嫂子,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几乎是同时,她掌心的手机屏幕亮起:
顾岩:她情绪稳定了吗?
韩书芷:不让我进门,具体情况不清楚
韩书芷:但她至少还愿意回应我,状态应该不会太糟
顾岩:书芷,帮我照顾好她
顾岩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一边,独自坐在江边别墅客厅的地毯上,仰头灌下一大口威士忌。
烈酒灼过喉咙的瞬间,某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当初,他被季之钰压制着身体、捏着下巴,强行灌入了酒液。
既然这该死的、总是引领他走向错误判断的理智如此不可靠,那不如亲手毁了它。从前,季之钰为了剥夺他的理智用过这招,现在,换他自己来做。
但顶级alpha的身体对酒精的代谢能力太强,想要彻底麻醉自己并非易事。顾岩抬起微红的眼,视线扫过酒柜,落在一瓶伏特加上……
……
方庭玉与隋遇安在茶室对坐,空气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隋遇安满脸的难以置信,蹙着眉试探着问道,“Silas……竟然迟到了?”
方庭玉微笑着点点头,似乎也有些意外。
霍岩向来守时。或者说,是他这个人一向重信守诺,契约精神极强。会议迟到这种事,可是头一遭。
“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方庭玉半开玩笑,“他居然会放我们鸽子,太稀奇,我倒真有些好奇了。”
胡乱喝了一夜混酒,顾岩在凌晨时分才昏沉入睡。早上九点,他被持续震动的手机吵醒,头痛欲裂。
他焦急的抓起手机,一边随意的接起电话,一边给韩书芷发消息。
顾岩:书芷,你们吃过早餐了吗?
与此同时,方庭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霍岩,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没忘!”顾岩不耐地打断,语气是前所未见的暴躁,“这点小事你们自己定不就行了?什么事都来问我,问我,问我!我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茶室内的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错愕。电话那头的人,听起来完全不像他们认识的那个冷静自持的霍岩。
足足过了半分钟,隋遇安才缓缓开口,“Silas,你嗑药了嗑嗨了?”
除了这个解释,隋遇安想不出其他理由。难道是兵变可能失败的巨大精神压力,导致他精神失常了吗。
可Silas的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一向很强,不至于如此啊。
“隋遇安,”顾岩冷声开口,“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这种低级玩笑,惠丰的积蓄的势能已经完全够了,你有把握趁着这次机会一举翻身吗?凭你这种没用的上司!我的工作,你能给我保住吗?”
听到这里,隋遇安和方庭玉心里大概有了数——霍岩这是喝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隋遇安扶着额头,脸色一阵青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庭玉眯着眼,正笑着看热闹呢,随即就被顾岩点名道。
“方庭玉,你也别闲着,说他没说你是吧?战略构想比谁都激进,一到执行就畏首畏尾。我给你的建议拖了快一周还不见决断,不切实提高军队待遇,谁肯为你卖命?兵变夺权的铺垫现在还不开始,等着将来被人秋后算账吗?”
“霍岩——”
“上一阶段的战略部署没完成之前,你们两个最好少来烦我。”顾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强硬,“完成之后,报告写清楚呈递至我的案头……真当我是幼稚园的老师,还得手把手教,哄着你们干活吗?”
“嘟——嘟——嘟——”
通话被毫无预兆地切断。
茶室里陷入更长久的寂静。方庭玉和隋遇安面面相觑,半晌,几乎同时低低地、不可抑制地轻笑出声。
“方庭玉,你录音了吗?”
“当然,通话开始就录了。”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几秒后,方庭玉才缓缓开口感慨道:
“霍岩这是……对你我积怨已久,不满颇深啊。”
……
韩书芷看着桌子对面没精打采的沈美娇,在桌子底下悄悄回着顾岩的消息。
韩书芷:吃过了,可嫂子心情不太好
韩书芷:表哥,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不亲自过来哄哄吗?
顾岩:她说不想见我
她说看到我“闹眼睛”。
沈美娇一直有一套独属于她的、非常生动的话语体系。比起抽象的形容词和名词,她更喜欢用具体的感受来形容。
比如用“想被母鸡孵一会”来表达“渴望温暖”,用“脑瓜子嗡嗡的”来形容“头晕”,用“心里哇凉哇凉”来形容“伤心”,用“你给我说困了”来表达“无聊”……
她用“闹”眼睛来形容见到自己的感受,想必是在非常严厉表达厌恶。如果这个时候还往她跟前凑,刺激的她躁郁发作可怎么办?
眼见着霍岩哥不出声了,韩书芷正干着急呢。一个长相、身段和信息素等级丝毫不亚于林清默的男性omega走过来。
走到桌边,弯下身,言笑晏晏的和沈美娇打招呼。
“小姐,是我,你还记得吗?”
沈美娇抬头,蹙着眉看他,半晌才不好意思的说道,“抱歉,请问您是……”
“我叫徐易,在游轮上,您为我披过外套。”那男性omega脸上浮现一抹羞涩的绯红,看向沈美娇的眼神中满是钦慕。
“那次之后,我每每陷入噩梦之中,您都会在我的梦中出现,将我唤醒。上帝保佑,让我有幸再次见到您,不知……能否请您为我签个名,我想留着,做个护身符。”
韩书芷的手机屏幕都快被敲烂了!
韩书芷:靠靠靠!
韩书芷:霍岩哥,有人偷家!
顾岩:什么?又有人去勾引她了?
顾岩:书芷你说清楚!
韩书芷:实在不行,下点猛药吧!表哥,换上女仆装试试看!